星落玉殿终日萦绕着温软轻薄的玉香,窗棂外垂落着层层叠叠的浅粉色璎珞花帘,微风拂过,细碎花影簌簌摇晃,落在殿内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上,斑驳错落,温柔静好。
可这般暖意融融的景致,却半点暖不透殿中之人沉郁纷乱的心绪。
软榻铺着厚厚的云绒软垫,浅月色锦缎铺展整齐,柔软蓬松,本该是安逸休憩的温柔处所,可蓝薇儿却孤身一人蜷缩在软榻之上,双臂轻轻环着自己的双膝,将小脸埋在膝间,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着,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茫然与落寞。
几日来,她终日如此,神思恍惚,心绪不宁。
自那日在花亭中亲眼目睹蓝宇澈重伤被困、身陷绝境的模样后,她心底便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日夜盘旋,百思不得其解。
无数个静谧的白日黑夜,那句藏在心底的疑惑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反复诘问自己,搅得她心神不宁。
“到底为什么……”
她嗓音极轻,带着一丝迷茫的哽咽,细碎的呢喃消散在轻柔的风里,无人听闻。
“为什么那日我会那么心疼蓝宇澈……我明明就不是真的公主,根本不是他的亲妹妹,我和他本就没有半点血脉牵连。”
若是论亲缘,她是冒名顶替的假公主,是阴差阳错踏入盛悦王族纷争的局外人。
蓝宇澈于她而言,不过是王族名义上的大王兄,是陌生的故人,是立场相对的旁人。
可那日看着他浑身染血、强忍伤痛、宁死不屈,只为护她周全的模样,心口骤然传来的尖锐酸涩,却是那般真实、那般滚烫。
那一刻的慌乱、担忧、心疼、焦灼,尽数发自肺腑,毫无半分刻意伪装。
那一刻滚落的泪水,滚烫炽热,情难自禁,是心底最真切的动容。
那一刻翻涌的情绪不受掌控,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明明毫无渊源,明明只是虚假兄妹,明明她本该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可她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连日来,这份无解的困惑死死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坐立难安,寝食难安,心底总是莫名发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又像是压着千斤巨石,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一遍遍反问自己,一遍遍细细回想那日的心境与画面,却始终找不到半分答案。
到底为什么?
为何她会对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心疼与不忍?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花帘的轻响,伴随着少女细碎绵长的心事,悠悠回荡。
蓝薇儿抬眸,望着窗外摇曳的花影,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底盛满了茫然、困惑与浅浅的忧愁,整个人蔫蔫的,完全失了往日的灵动鲜活。
就在她神思飘远、满心郁结之际,一道轻柔温婉的脚步声自殿外缓缓传来,轻盈细碎,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殿下!公主?”
穆雅悠提着一袭素雅长裙缓步走入星落玉殿。
她眉眼温柔,步履轻缓,一踏入殿中便一眼望见了软榻上失魂落魄、郁郁寡欢的蓝薇儿。
这些日子以来蓝薇儿总是这般模样,终日静坐发呆,眼神空洞,神思游离,时常对着窗外怔怔出神,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忧愁,全然没有往日活泼灵动、明媚娇俏的模样。
穆雅悠看在眼里,忧在心里,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忍不住轻声开口呼唤。
骤然听闻人声,蓝薇儿浑身微微一震,纷乱飘远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她猛地回过神,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眼底尚未褪去的水汽微微氤氲,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待看清来人是朝夕相伴的穆雅悠后,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努力压下心底所有的迷茫与郁结,收敛了眼底的怅然,对着穆雅悠怔怔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浅浅淡淡,浮在面上,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藏着掩不住的勉强与疲惫。
“雅悠姐姐。”
话音落下,她心念一动,立刻想起了近日最让人宽慰的消息,连忙开口转移话题,想要掩饰自己方才的失神与低落。
她刻意放轻语气,装作轻松释然的模样:
“哦对了,雪颜夕那边已经松口了,他不会再为难蓝……啊,不会再为难大王兄了,雅悠姐姐可以彻底放心了。”
话语出口的瞬间,蓝薇儿心底悄悄松了长长的一口气,暗自侥幸。
方才险些脱口而出,直接唤了蓝宇澈的名讳。
若是直呼其名,太过生疏随意,与她盛悦公主、蓝宇澈妹妹的身份全然不符,以穆雅悠的细心敏锐,定然会察觉异常,继而追问不休。到时候她无从解释,只会徒增麻烦,暴露心底的破绽。
还好,她及时改口,堪堪遮掩了过去。
一旁的穆雅悠全然没有察觉她话语间的迟疑与掩饰,更没有留意她眼底强装的笑意。
听闻蓝宇澈平安无事、不再被妖尊刁难的消息,穆雅悠瞬间眉眼舒展,满心皆是释然与喜悦。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所有的担忧焦虑尽数烟消云散。
她眉眼弯弯,由衷地露出轻快的笑容,语气满是欣喜: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总算放下了一件心口大事,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稳落下了!”
看着穆雅悠全然真挚、毫无杂质的欢喜,蓝薇儿轻轻颔首,低声附和:
“是啊,真是太好了。”
话虽如此,可她心底的郁结与沉重半分也未曾消减。
她缓缓的垂下头,乌黑的发丝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清丽的眉眼,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眼神空洞茫然,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整个人无力地耷拉着肩膀,软绵绵地靠在软榻之上,像一只泄尽了所有气力、彻底瘪下去的气球,慵懒又落寞,满身疲惫,毫无生机。
解救蓝宇澈的危机已然解除,可缠绕在她心底的困惑、迷茫与无形的压力,依旧死死纠缠,挥之不去。
穆雅悠看着她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心头的喜悦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她缓步上前,轻轻坐在软榻边缘,身姿温柔,语气温软细腻,满是关切:
“公主如今已然无忧,为何还是这般烦闷忧愁?若是心中有郁结,不妨说与雅悠听听,雅悠定当竭尽全力,为公主分忧解难。”
蓝薇儿闻言,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眸。
那双素来澄澈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彻底失了往日的色彩,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她微微抿着唇,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浅浅的哽咽与无奈,轻轻响起。
“王兄的危难是解决了,可如今,还有一件比解救王兄更棘手、更让人头疼的难事,正等着我呢。”
她语气低落,满是无奈与愁苦,眉眼间尽是束手无策的疲惫。
穆雅悠心头骤然一紧,满脸错愕,眼中盛满浓浓的疑惑。
还有比救出身陷妖牢、被妖尊囚禁刁难的蓝宇澈的事情更棘手的难事?
近日妖界局势平稳,无战乱纷争,无性命危机,她日日伴在公主身侧,寸步不离,竟半点不知情?
穆雅悠连忙追问:
“何事如此棘手?雅悠可否能帮得上公主?!”
看着穆雅悠满眼关切、认真担忧的模样,蓝薇儿再也压不住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与烦躁,瞬间垮下小脸,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崩溃的哀嚎,闷闷出声:
“雪颜夕那个混蛋!他竟然强行下令,让我全权操办整场妖宫盛宴!啊啊啊,我根本不懂这些繁文缛节,也不会打理宫宴琐事,这可怎么办啊!”
积攒多日的压抑尽数宣泄而出,一声声软糯的哀嚎回荡在静谧的星落玉殿之中,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委屈,听着又气又无奈。
连日来,她一边纠结心底无解的情绪谜题,一边被妖宫盛宴的事宜压得喘不过气。
一边是心底剪不断理还乱的迷茫心结,一边是繁琐复杂、全然陌生的宫宴事务,双重压力压得她身心俱疲。
穆雅悠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着眼前委屈巴巴、快要蔫掉的小姑娘,心头瞬间柔软一片,所有的紧张担忧尽数化为温柔的笑意。
她从未见过她这般乖巧软糯、惹人疼惜的模样,心中暗自轻叹,自家公主当真是世间最可爱的人儿,连烦恼委屈都这般纯粹干净,让人不忍见她忧愁半分。
穆雅悠立刻温柔安抚,语气坚定又温柔:
“公主莫急,莫要忧心焦虑,不过是一场妖宫盛宴,并无难处,雅悠定会尽心尽力协助公主,陪公主一同筹备,定然帮公主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办成这场盛宴,绝不叫公主为难。”
听闻此话,满心焦虑无助的蓝薇儿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抬眸,一双水雾氤氲的眸子亮晶晶的,湿漉漉的眼底盛满了期待与欣喜,软软糯糯地轻声确认:
“真的吗?雅悠姐姐真的会帮我?”
那模样委屈又乖巧,可怜又可爱,让人满心柔软。
穆雅悠望着她澄澈纯粹的眼眸,心中暖意翻涌,语气愈发温柔坚定,字字诚恳:
“自然是真的。我定会全力相助,陪着公主,帮公主办妥所有事宜,绝不叫公主独自烦忧。”
温暖的承诺落在耳畔,温柔治愈,瞬间抚平了蓝薇儿心底大半的焦躁与委屈。
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蓝薇儿眉眼渐渐舒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真切柔软的笑意。
穆雅悠看着她重展笑颜的模样,也跟着温柔浅笑。
一时间,静谧雅致的星落玉殿之中,暖意融融,笑语轻柔,褪去了连日的沉郁压抑,难得显出几分安宁温柔、岁月静好的模样。
殿内光影温柔,繁花映窗,挚友相伴,笑语嫣然,一派平和静好的温馨景象。
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看得见的殿门之外,花影幽深的廊柱阴影之中,正藏着一道极淡、近乎透明的朦胧身影。
那身影隐匿在光影死角之中,无形无声,缥缈虚幻,不被任何灵力感知,也不被凡人肉眼察觉。
黑影静静伫立在殿门外,透过半开的殿门,将殿内两人谈笑相依、温柔和睦的景象尽收眼底,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言语、每一抹笑意,皆被尽数窥探。
朦胧虚幻的身影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阴寒诡异的黑气,透着刺骨的阴冷与恶意。
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眸,没有半分温度,盛满了幽深的阴鸷、凶险与邪恶。
她静静的凝视着殿内温暖平和的景象,那道诡异身影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扭曲、恶毒十足的笑意。
越是安稳圆满,来日破碎之时,便越是痛彻心扉。
这场温柔安宁的假象,不过是风雨来临之前,短暂又可笑的泡影罢了。
天色渐渐清浅,暗处恶意丛生,杀机暗藏,无人察觉,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