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地上那面残破的主帅大纛,钦差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这东西一拿出来,等于直接把案子钉死了。
在古代军中,大纛绝非寻常旗帜。
它由内务府或兵部特制的重磅织锦制成,旗杆选用水浸不透的百年硬木,上面绣着的图腾、阵法符文以及代表主将身份的印记,工艺极其繁复。
最关键的是,大纛代表着一军的军魂,主将在,纛在;纛没,意味着中军大营被彻底踏平。
这东西,造不了假,更没人敢造假。
“此物……你从何得来?”钦差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克让此人,不仅尸位素餐,更是用心歹毒。”裴正眼神冰冷,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借着防备胡人的名义,在青州地界四处搜刮钱财,搞得民不聊生。数月前,他更是带兵围攻本地士族赵、林两家的坞堡,企图满门灭口、吞并家财。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在攻打坞堡时被绕后的匈奴骑兵偷袭,中军大营被踏平,大纛就是在那时被匈奴人夺去的!”
裴正冷笑一声:“钦差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验他关中的兵马。他现在的兵士名册,和实际的人数、编制绝对对不上号,他的嫡系精锐早就被打残了。”
钦差倒吸了一口凉气。主帅大纛被外敌夺走,按大殷军律,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既然是被匈奴人夺去,又怎会落在你的手里?”钦差紧盯着裴正。
裴正猛地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半个月前,末将亲率本部铁骑,在青州境内全歼了这支匈奴游骑!共计一千九百二十七骑,首级与左耳皆已用生石灰腌制,尽数封存在末将营中!匈奴统将乌维,此刻就关押在我部大牢之内!”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战斩首近两千级,生擒敌将,这是何等的泼天大功!钦差被这辉煌的战绩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正抬起头,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微红。
这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痛。
“钦差大人,这等捷报,末将早就想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可是发不出去啊!”裴正咬紧了牙关,眼底泛起泪光,“青州地界所有的驿站、隘口,全被张克让那个狗东西封锁了!末将向他求援的信函,犹如石沉大海。来此地驻防一年多,我裴氏本族的精锐子弟,死伤足有两千余人!我另一个亲胞弟,至今还在匈奴右谷蠡王的领地里生死未卜……”
钦差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将桌案上的茶盏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裴正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将军的苦楚与汗马功劳,本官皆已知晓。”钦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与权衡,“有功,朝廷自然要重赏。但眼下边关局势未稳,此事暂不宜大动干戈。若是立刻褫夺张克让的兵权,将他逼入死角,恐怕激起兵变,对前方战事大为不利。”
裴正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他当然懂。江湖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朝堂更是人情世故。
他把大纛拿出来,不是为了当场砍了张克让的脑袋,而是要彻底断了张克让的政治生命。
只要钦差把这东西递上去,皇帝自然就有了借口,可以把张克让从这个位置上调走。
裴家的目的,是堂而皇之地接管总兵大印,捞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狗同归于尽。
钦差见裴正识趣,心中大定。
他挥了挥手,让衙役将那面包裹好的大纛小心翼翼地收起,随后命人将张克让请回正堂。
不多时,张克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成竹在胸的傲慢。
“两位将军,”钦差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威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今日你们的证词与呈交的物证,本官已尽数封存。即日便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交陛下。孰是孰非,悉听圣裁。”
张克让斜睨了裴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深信自己在朝野中有大批党羽言官,只要这折子到了内阁,裴正“私放胡人入关”的罪名就能被坐实。
“裴正,你这通敌叛国之贼,就留在营里好好等着被诛九族吧!”张克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抛下狠话。
裴正听了,非但没怒,反而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他看张克让的眼神充满了戏谑与悲哀。
一个连主帅大纛都被人缴了、底裤都漏光了的蠢货,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大放厥词?
钦差权当没听见两人的暗斗,话锋一转:“既然两位将军都说胡人兵患已解,那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是否可以下令让他们返乡了?眼看着就要入冬,若不及时安置,来年春耕荒废,朝廷的赋税去哪里收?”
张克让冷哼一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兵患确实解了,只不过是裴将军心慈手软,将他们又从关口‘送’出去了而已。至于流民返乡,自无不可。”
裴正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的攀咬,正色对钦差拱手道:“这阵子百姓确实遭了大罪。眼下正该休养生息,末将这就派人协助州衙,分发路引,护送流民归乡。”
钦差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将军。大敌当前,还望二位稳固防线,切莫再生事端。”
说罢,钦差一刻也不想在这破军堡多待,直接在护卫的簇拥下上轿离去。
荒废的堡垒里,只剩下张、裴两系兵马。秋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张克让与裴正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各自冷着脸翻身上马。
两支兵马泾渭分明,在肃杀的寒风中,朝着各自的军营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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