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现了。
苏瑶不再伫立在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抬手轻轻一推。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轻响,彻底敞开。
明亮的日光顺着门缝尽数涌入,将她清挺温柔的身影清晰映照在病房门口。
苏瑶目光先落在苏敬之身上,唇角扬起一抹真切温柔的弧度,轻声开口,语调亲昵。
“爸,是我。”
一声久违的“爸”,温柔又安稳,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氛围。
苏敬之骤然看清来人是苏瑶,眼底涌上浓浓的惊喜。
“苏苏?你怎么来青海了?”
苏瑶笑着应声,“我有工作,主要还是想您们。”
说完,她目光转瞬便落在了病床上的何静仪身上。
她的视线细细描摹着女人苍白温柔的眉眼、柔软的神态。
看着她懵懂又清澈的眼神,心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她放柔了所有语气,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关切。
“何阿姨。”
“您还记得我吗?”
“您现在……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脑袋还难受吗?”
她句句轻柔,生怕语气重了,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病床之上,何静仪闻声,缓缓转动眸光,懵懂的视线轻轻落在缓步走来的苏瑶身上。
眼前的女孩子,眉眼温润清秀,气质从容温柔,带着一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亲近感。
苏瑶与苏敬之两道目光不约而同,牢牢落在何静仪的脸上。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
两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一颗心悬着,所有注意力尽数凝在何静仪的眉眼之间。
他们都在等候,盼她认出他们,说出那句他们心底盼了许久的话。
可何静仪只是怔怔望着苏瑶。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唇角才慢慢向上扯出一抹虚浮茫然的笑。
喉咙里溢出几声轻轻的 “呵呵”,笑声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神采。
眼仁又继续变成飘散的模样,目光落不到实处。
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她的神志依旧混沌着,精神远远没有恢复过来。
这时,何静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发颤,直直指向苏瑶,话语颠三倒四,带着几分痴怔。
“你是光之女神吗?我在你身后看见好多金光哦,还有翅膀…… 姐姐,你真好看。”
话落,苏敬之肩头微微一沉,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何静仪是真的还没彻底好转。
刚刚叫他名字只是偶然,有一瞬的清醒而已。
苏瑶心口也跟着发闷,却没有露出难过的神色,脸上依旧托着温和柔软的笑意。
她微微倾身,伸出手,轻轻裹住何静仪那只微凉的手。
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
“是呀,我永远做你的守护神,好不好?”
大抵人世间都是这般轮回。
年幼的时候,父母撑开臂膀,为儿女遮挡风雨,做儿女最牢靠的守护。
等到岁月更迭,儿女长大成人,便轮到他们转过身,守护日渐老去的双亲,做他们可以依靠的参天大树。
如今的苏瑶,早就不是停留在父母记忆里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了。
走过风雨,学有所成,一身本事,肩头扛得住重担,她早已有足够的力量站在他们身后,拥抱他们,做庇护他们的大树。
何静仪听闻,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些,像得到许诺的小孩子。
高兴地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巴掌,嘴里反复念叨。
“好,守护神,好耶,……”
苏敬之看着她这副模样,苦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瑶,声音里裹着连日看护的疲惫。
“她这段日子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寸步不敢离。
所以没抽开身去看你和两个小外孙。”
苏瑶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十分体谅。
“没事的爸,我都明白。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个孩子,所以这次过来,特意给你带了他们的照片。”
她说着,抬起手探进外衣内侧的衣兜。
须臾,指尖夹出几张薄薄的相纸。
这几张照片是她临走前一天在家,亲自拿相机给龙凤胎宝宝拍的。
拍完之后,立刻托傅时悦跑一趟照相馆加急冲洗,直到出发前才拿到。
苏敬之的目光一下就钉在了相片上,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来。
动作郑重谨慎,仿佛捧着一件千金难换的珍宝。
苏瑶微微侧过头,凑在他身旁,一根纤细的指尖轻点在照片上,耐心地给他介绍。
“爸,这个是男孩哥哥,叫傅在御,旁边这个是姑娘妹妹,叫傅静好。”
苏敬之垂着眼,目光反复摩挲着照片里粉雕玉琢的两个小娃娃。
视线久久停留在静好的小脸上,越看越是欢喜,压低声音连连感慨。
“像,实在太像了!
这小丫头的眉眼,跟你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的何静仪听见 “小宝宝” ,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伸手就想去抢。
“给我看看,我也要看小宝宝。”
苏敬之怕她下手没轻重,稍一用力就把薄薄的相纸扯坏,连忙把手抬高一点。
只把相片凑到她眼前让她扫了一眼,不等她碰到,就赶紧收回来。
小心翼翼塞进自己中山装上衣内侧的口袋,还抬起手掌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两下。
确认放稳妥了,才放下手。
收好照片,他抬眼看向苏瑶,眉头微微一挑,带着关切问。
“对了,苏苏,你怎么会突然到这边来?两个孩子那么小,离得开你吗?”
“我是跟着京市科研院的袁教授过来的。
这边有火箭攻坚的重点项目要开展。
借着出任务的机会,还能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苏瑶从容解释。
“家里那边您放心,我婆婆细心周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打理得妥当。
两个孩子交给她照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听见这话,苏敬之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处,缓缓松了口气。
何静仪依旧心智如同稚童,在父女二人身侧来回挪着步子,嘴里叽叽喳喳。
时不时蹦出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给这间沉闷的病房添上一点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主治医生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
他走到病床旁,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们,缓缓开口叮嘱。
“何同志现在这个情况,脑神经损伤恢复是慢功夫,只能循序渐进慢慢调养,家属千万不要心急。”
苏瑶认真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沉静柔和。
“辛苦医生费心照看了,我们不急,会耐心陪着她慢慢恢复。”
医生正要再多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一名护士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紧绷,压低声音急声说。
“医生,有位病人病情很急,请您马上过去。”
“知道了。”
医生不敢耽搁,匆匆和苏瑶他们颔首示意,拿着病历本快步跟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随后不久,苏瑶和苏敬之也带着何静仪打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