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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文学 > 农门举族科举! > 第766章 江亭埙曲送归人

第766章 江亭埙曲送归人

    李宏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周旋于勋贵之间时那种八面玲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触动之后才会露出的真情笑容:

    “中丞肯特设此江亭薄宴为我饯行,这份心意,便是最重的馈赠。咱家驻守应天数载,赴过的宴席数不胜数。

    旁人设宴款待,无不是有所图谋,要么是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要么就是走个过场。唯有今日一席,纯粹为送别情谊,远胜世间任何金银珍宝。”

    看了一眼江面上缓缓流动的暮色,又道:“况且此地江色怡人,静坐亭中临风观水,这份安逸舒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舒坦。”

    秦浩然顺着李宏的目光望向苍茫江景。

    秋水长天,暮色四合,云水相融一色,分不清天际江面。

    远处芦苇丛苍苍莽莽,晚风拂过,芦絮纷飞,数只晚归水鸟振翅而起,掠过澄澈江面,羽翼拂动流水,投下细碎摇曳的疏影,转瞬即逝。

    秦浩然抬起右手,探入袖口之内,取出一枚陶埙,轻贴唇边。

    下一瞬,清越苍凉的埙声缓缓漫出,乘着江风,漫过亭台,落向滔滔江水。

    此曲正是千古名曲《平沙落雁》,世人多以古琴弹奏,借琴弦清越,写秋江寥廓、雁落平沙的疏朗意境。

    可此刻以陶埙吹奏,埙音淳厚幽邃,虽不似琴声铿锵清亮,却别有一番苍茫古意,将那份天高云淡的意境,揉入了更深沉的大地回响。

    听其曲,初时平缓疏淡,如暮江徐流,秋风拂过芦花,微波不兴。

    继而婉转低回,似归雁盘桓天际,几度徘徊,欲落还惊;至末尾余韵袅袅,空阔悠长,裹挟着晚秋的萧瑟,却又在苍凉深处,透出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澄明与通透。

    李宏循着绵长埙音,一桩桩南都共事的旧事翻涌心头,恍若置身如烟过往里,久久难以回神。

    世人羡李宏权柄在手,李宏却羡寻常人骨肉团圆、烟火寻常,羡这江风自在,秋水无拘。

    晚风不息,埙声悠悠,漫过江岸芦荡,掠过沉沉秋水,在暮色天地间缓缓回荡。

    良久,最后一缕埙音袅袅消散,融于江风暮色,亭间重归寂静,只余晚潮依旧声声拍岸。

    秦浩然抬手,将陶埙妥帖收入衣袖道:“公公此番北上入京,路途遥远,深秋寒露寒凉。区区一曲《平沙落雁》,聊表送别心意,愿此去一路安稳顺遂,长风相送,坦途无忧。”

    “中丞厚谊,咱家此生铭记。世间筵席千万,唯此江亭一曲,最入我心。咱家明日便启程北上,回京复命。应天数年,承蒙中丞照拂,地方安稳,民生顺遂,织造无扰。日后中枢若有动向,朝堂有风声,咱家自会为中丞留心一二,不负今日情谊。”

    司礼监近侍帝王,掌奏章、传圣谕,洞悉中枢机密,一句话、一个消息,便能影响地方封疆大吏的仕途进退。李宏此言,是真心感念,亦是坦诚相交。

    “公公镇守应天,肃清宫闱差役,约束织造扰民,安抚地方百姓,功德在民,浩然素来敬佩。北上路途风霜,还望公公珍重身体。他日京城再会,再叙江亭今日情谊。”

    二人又立亭中片刻,闲谈几句江南风物、秋候冷暖,再不提官场权谋、朝堂利害。

    晚风拂面,江水悠悠,短短半刻光阴,却是二人数年相处中,最轻松坦荡的片刻时光。

    暮色彻底沉落,江雾渐起,笼罩江面,远山近水皆笼入一片朦胧黛色。

    岸边驿馆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刺破沉沉暮色,照亮人行驿道。

    李宏抬眸望见天色,知晓时辰已晚,明日还要早起启程,便郑重道别:“夜色已深,雾起江寒,中丞公务繁忙,不必再送。咱家就此别过。”

    “公公一路保重。”秦浩然微微侧身,礼让相送。

    李宏转身迈步,踏下亭阶,随行内侍、仪仗随从连忙上前躬身候立。

    望江亭中,终于只剩秦浩然一人。

    晚风更凉,秋露渐浓,吹动他一身官袍,衣袂翻飞。

    李宏北上回京,于他而言,并非只是少了一位相处融洽的旧识,更是东南官场局势变动的一个信号。

    京城中枢的目光必将重新聚焦应天、两淮。秦浩然身兼应天巡抚、右兵部侍郎,又兼管两淮盐政、海运,手握东南最核心的民政、军政、财政三权,位高权重,素来极易遭中枢猜忌。

    如今李宏回京,朝中必然有人借机揣测、参劾,流言蜚语恐将再起。

    更关键的是,年末将近,朝廷岁考、税赋核销、盐课上缴、海运报备诸事接踵而至。

    两淮盐政乃是大明国库核心税源,江南海运贸易逐年兴盛,市舶司税收逐年递增,却也积弊丛生,漏洞极多,贪腐、偷税、漏税、私运之事屡禁不止。

    思绪至此,秦浩然眸光一凝,心底已有定计。

    不再流连江景,转身抬步,走下望江亭石阶。随行衙役、护卫见状,立刻躬身垂首,列队随行。

    秦浩然步入后堂正厅,褪去外层官袍,换上一身藏青色常服,端坐公案之前。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叠文卷,皆是近日地方民情、盐课账目、海运报备、海防防务的公文卷宗。

    揉了揉眉心,唤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贴身亲随闻声,立刻掀帘而入,躬身抱拳道:“属下在,请中丞示下。”

    “传我政令,即刻召见市舶司提举张懋、两淮盐运司转运盐使周承业,二人即刻赴巡抚衙署后堂议事,不得延误,不得托辞缺席。”

    亲随躬身领命,应声退下,快步传旨而去。

    这二位皆是东南财税核心官员,一人掌江南市舶海运、对外贸易、海关税收,一人负者两淮盐场、盐课收缴、盐商管束,是秦浩然整顿盐海二政、核查财税漏洞最关键的两人。

    年末税核在即,局势变动在前,必须连夜召见,厘清利弊,敲定来年税收章程。

    等候二人赴衙的间隙,秦浩然俯身翻阅案上文卷,神色愈发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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