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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乱葬岗夜战

    从暗渠出口到乱葬岗腹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路不长,可每一步都踩在泥里,拔出来带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脚踝不让走。楚灵儿走在最前面,用银剑拨开齐腰的枯草开路,草叶子刮在她湿透的红裙上,留下一道一道暗色的水痕。赵铁衣断后,铁枪横扛在肩上,枪尖上还挂着暗渠里沾上的青苔丝,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暗渠出口的方向有没有人跟出来。

    没有。暗渠口安安静静的,藤蔓垂下来盖住了洞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谁都清楚,安静不了多久。

    乱葬岗很大。碎叶城几百年来死了没人收的尸骨全往这儿扔,一层摞一层,土包高低不平,小的像馒头,大的像小山,上面长满了枯草和野荆棘。墓碑东倒西歪,有的断了半截,有的整个翻扣在地上,碑面上刻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只能隐约看出几道横竖的划痕。风从岗子上刮过来,呜呜的,穿过那些歪斜的墓碑时发出高低不一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关烈被两个老兵架着走在中间。他太瘦了,轻得像一捆干柴,两条腿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他一直没让他们背他,咬着一口牙自己迈步,每一步都稳,落地不晃。脚上那双鞋不知在地牢里穿了多久,鞋底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沾了泥,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萧尘走在他侧后方,一直看着他的背影。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脊背在他眼前晃,让他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父亲把虎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也是这么瘦。干枯的,关节凸出来,掌心里全是硬茧,像老树的皮。

    "歇一下。"赵铁衣忽然停了,铁枪从肩上放下来,枪杆朝地面一戳,入土半寸。他偏头听了听,又看了看四周,压低嗓子说,"再往前走就到岗子边缘了,出了岗子就是平地,没遮没挡的。咱们得在这儿等天黑透。"

    天还没黑透。方才在暗渠里看见的那道天光裂口正在收窄,灰白色的云缝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一点点合拢,把最后那点光吞进去。乱葬岗上的枯草从灰绿变成暗黄,从暗黄变成灰褐,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萧尘走到一块半埋的墓碑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碑面。碑凉,透过那件灰布短褐渗进脊梁骨里,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三根焦黑的指尖还裹着那一层薄痂,被暗渠的水泡过之后软了,裂了几道细口子,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芽。不疼了,但麻,像三根指头不是自己的,要使劲才感觉得到它们在。

    楚灵儿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干饼。她掰了一块递给他:"吃。"

    萧尘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干得像嚼沙子,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咽的时候哽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发紧,又喝了一口楚灵儿递来的水囊里的水,才顺下去。

    "还有多远到岗子边?"赵铁衣问关烈。关烈靠着另一块石碑坐着,闭着眼喘气,听见问话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三里。出了岗子就是官道,往东走四十里进山,上了祁连山就没那么好追了。"

    "四十里。"赵铁衣呲了一下牙,"拖着一个伤员一个病人,后头还有追兵,四十里走一夜够呛。"

    "走不完也得走。"关烈说。他嗓子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魏魈虽然折了条胳膊,可他的人还在碎叶城。他往上报,魏九渊最快明天晌午就能调最近的驻军过来围山。我们要么今晚出岗子上祁连,要么就困死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铁衣脸上移到萧尘脸上,停了一息,又说:"而且,魏魈的人可能已经摸上来了。"

    话音刚落,风里夹了一声响。很轻的,像什么硬东西碰了石头——嗒。萧尘猛地偏头朝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乱葬岗西边的方向,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高,伏得很低,贴着地面在挪。他还没开口,赵铁衣已经站起来了,铁枪从泥里拔出来横在胸前,拇指把枪杆上的青苔丝抹掉,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

    "来了。"赵铁衣声音压到最低,只够身边的人听见,"从西边摸过来的,不少于十个。"

    楚灵儿已经把银剑抽出来了,剑身在她手里微微一震,嗡地一声细响,被风卷走了。她退了两步站到关烈前面,侧着身,剑尖朝西。

    萧尘站起来,把那块干饼塞进嘴里三两下嚼了咽了,右手垂在身侧,三根焦黑的指头微微张着。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催动焚炎诀——暗渠里那一次是无意中放出来的,他学不会的"松"那个字到底怎么个松法,他还没摸透。但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按了一下那枚玉佩,感受到裂缝深处那线温热,心里踏实了一分。

    西边草丛里的动静更近了。这次能看清楚——不是人,是枪尖。七八把短枪的枪尖从草叶子缝隙里探出来,斜着往前指,枪尖上涂了黑漆,夜里不反光,要不是风把草压矮了一截正好露出来,他们根本看不见。

    赵铁衣没等。他朝身后的老兵比了个手势——散,各自找碑,伏着,等我信号。六个人三组散了,贴着墓碑蹲下去,把身子缩进碑影里。赵铁衣自己退了三步,退到一块歪倒的大石碑后面,枪杆放低,枪尖贴着地面,整个人伏下来,一动不动地等着。

    萧尘没有退。他站在楚灵儿和关烈前面,杵在乱葬岗中间那片稍开阔的空地上,像一个活靶子。他想的是如果他在明处,暗处的人就会盯着他,就不会发现那六个人已经散到了两边的碑丛里。

    西边的枯草被拨开了。第一个人从草丛里走出来——穿着和暗河卫相似的黑色软甲,但没蒙面,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高凸起,鼻梁上一道旧疤,从眉心劈到鼻翼,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身后跟着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草丛里现身,一共十二个,每人手里一杆短枪,枪尖全朝前。他们也不出声,像一群从地里冒出来的鬼,踩着碎步朝萧尘这边合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稳了再抬下一只脚。

    疤脸男人在十步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萧尘一眼,又越过他看了一眼身后石碑旁坐着的关烈,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牵了一下皮肉。

    "关将军。"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九千岁有令,请您回地牢接着住。您跑了,我们这些人不好交差。"

    关烈坐在碑旁边没动,眼皮耷拉着,像没听见。

    疤脸男人没等回话,目光又回到萧尘身上,这一次盯得久了些:"你就是萧家剩下的那个?"

    萧尘没说话。他右手三根焦黑的指头微微蜷了一下,骨节咔地轻响。

    疤脸男人把手抬起来,指尖朝前一指。十二杆短枪同时压低了,枪尖几乎贴着地面往前推,那是一个"压"的阵型,不急着刺,先把你合围,圈死了再一寸一寸往里收。

    赵铁衣在石碑后面动了。他手腕一翻,铁枪从碑影里探出去半截枪杆,枪尖在草根处一挑——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被他挑飞起来,悄无声息地越过萧尘头顶,砸在疤脸男人脚前三步的泥地上。碎石落地,咚的一声闷响,砸出一个浅坑。疤脸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眉头拧了一道细褶。

    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赵铁衣的铁枪从石碑后面横扫出来,枪风扫倒了两丛枯草,枪尖贴着地面画了半个圆,把最近的两个黑衣人的腿弯扫中,两人闷声跪了。与此同时,散在两边的六个老兵从碑影里扑出来,用的全是短刀和匕首,没有长兵器,可他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同一个调子——伏、扑、滚、扎,一套动作完成得连贯而且整齐,像练过一千遍。萧尘站在中间看得真切,那些老兵扑出去的瞬间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不喊不叫,刀扎进肉里拔出来再去扎下一个,快得像机器。

    楚灵儿从萧尘身侧掠出去了。她踩着一块倒地的墓碑借力,整个人弹起来,银剑在空中一转,剑尖朝下,扎进一个正要从侧面包抄的黑衣人的肩头。剑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线血,她落地时脚步已经换了方向,侧身避过另一杆短枪的突刺,剑脊一磕把枪杆磕偏了,然后剑尖顺着枪杆滑下去,在对方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那人手一松枪落地,她一脚把枪踢远了。

    十二个黑衣人在最初三个呼吸内倒了四个。赵铁衣一个人放倒了两个,六个老兵合力放倒了两个,楚灵儿放倒了一个,还剩七个。但剩下这七个退了三步重新合拢了阵型,短枪朝外成一个梅花状的圆阵,枪尖一致对外,不露破绽。

    疤脸男人还站在原地,十步外的泥地上那块碎石他踢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手伸到腰后,解下来一件东西——一根铁鞭,七节,每一节上有倒刺,黑沉沉的,在暗光里看不出颜色。他抬手把铁鞭一抖,哗啦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乱葬岗上荡出去很远。

    赵铁衣隔着两步的距离横枪挡住了他,枪尖指着他咽喉的方向。疤脸男人看了看枪尖,又看了看赵铁衣肩头那团洇开的新血,忽然说了一句话:"你左肩伤了。我盯你那条胳膊打,你撑不过十息。"

    赵铁衣咧嘴笑了一下:"那你试试。"

    两个人动了。铁鞭和铁枪撞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响不是"铛",是"嘣",绷紧了又弹开的那种动静,因为鞭子上的倒刺卡了枪杆一下又滑出去,在铁面上刮出一溜火星。赵铁衣抢攻了三枪,疤脸男人用铁鞭挡开了两枪,第三枪没完全挡住,枪尖擦着他的肋下滑过去,挑破了他软甲边缘的皮扣,但没伤着肉。作为交换,铁鞭的尾节在赵铁衣大腿外侧扫了一下,倒刺勾破了裤腿,拉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染黑了布料。

    老兵那边还在打。六个对六个,谁也压不倒谁,但萧尘看得出老兵在往后退——他们体力跟不上了。地牢救人、暗渠泅水、一路跑到乱葬岗,这些人已经折腾了半夜,手里有刀但胳膊发软,每一次挥出去都比上一次慢了半拍。而对面那六个人从碎叶城出来,养精蓄锐一直等到现在才摸上来,体力是满的。

    楚灵儿已经帮不上忙了。她被两个黑衣人缠住退不回来,银剑舞成了一团白光护着周身,但没法分出手去支援别处。她的动作还快,可她喘得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萧尘看见她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眼睛还亮,但嘴唇已经抿成一条泛白的细线。

    萧尘站在空地的正中间,他身边没有人了。所有人都被拖住了,老兵退了三步,赵铁衣和疤脸男人胶着着换位,楚灵儿退到了碑丛边缘。他被单独留在了这片空地上,对面是乱葬岗西边还没有动静的、更深的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草丛里趴着等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三根焦黑的指尖,在暗光里看不太清,只有指腹上那几道裂口微微反着一点水光。他试着像暗渠里那样把注意力放空,不去想"催火",只是把手伸着,等着。

    没有火。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皱了眉头,右臂的肌肉绷紧了,从肩膀到肘到腕,一整条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还是没有。

    他咬了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可右手连一点热度都没有,指尖冰凉。

    "不是绷。"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极轻的,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你又不是在打架,你是在攥拳头。松。你要松。"

    萧尘把右手放下了。他没有使劲去催火,他把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指头全张开,掌心朝外,什么也没攥。他把胸口那股要拼命压上来的劲松掉了,肩膀垮下去,呼吸沉下来,然后他闭上了眼。

    暗处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他这边走。他能听见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从西边的草丛深处摸上来了,没有人去拦他们,因为所有人都被缠住了,他这里成了一个空出来的缺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他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了,压得很低,但鼻息很重,憋了很久的。

    然后他指尖上亮了一线光。

    不是火苗,是光。暗金色的,从他焦黑的指甲盖底下渗出来的,像从裂缝里往外溢的熔岩,不烫,但亮。那光照亮了他自己的手背,照亮了他手腕上那道新划的口子,也照亮了对面那三个摸上来的人的脸——他们看见光的一瞬间,瞳孔同时缩了。

    萧尘睁开眼。

    他看见那三个人离他已经不到一臂了,最前面那个手里的短刀已经举过了头顶。他在那一瞬做了一个决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它,但他只能赌。他把那只亮着光的右手朝着最近的那个人推了出去。

    火从他掌心喷出来了。不是暗渠里那种一粒火苗,是一整面,粗的,厚的,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的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闷闷的低沉的轰鸣声。暗金色的火没有旋转成火莲,它直直地冲出去了,像一道被压缩了很久终于松了闸门的水流,撞在那个举刀的人胸口上。那人整个人被火推着往后飞,撞翻了身后第二个人,两个人一起滚进了草丛里,枯草被火燎着了,腾地窜起半人高的焰苗,把那片草地烧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光圈。

    火没有停。它从萧尘掌心还在往外涌,像一根管子通了,水流自己往外灌,他收不回来。他拼命想把右手收回来,可那只手不听使唤,掌心的裂缝像一张张开了就合不上的嘴,把暗金色的火焰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火势顺着西边的草丛烧过去,沿着枯草往远处蔓延,烧着了三块歪倒的墓碑,碑面上的青苔被火燎过之后发出咝咝的声响,裂开一道道白纹。

    "收!"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急的,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你松了就得能收回来!你收不回来它就把你烧干了!"

    萧尘把右手往地上拍。他整个人跪下去,右手掌根砸进泥地里,掌心的火焰被泥压住了,闷灭了一瞬。可很快又从指缝里挤出来,像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用膝盖顶着自己的手腕,咬着牙把那只手往泥里越陷越深,终于,火焰在泥浆里慢慢小下去了,从大片变成细线,从细线变成火星,最后灭了。

    他的右手埋在泥浆里,三根焦黑的指尖全糊了一层湿泥,指缝间还余着一丝热气,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他把手从泥里拔出来,手背上沾了泥,抖了两下没抖干净,他也没再管,靠着身后那块碑坐下来喘气。

    西边的草丛还在烧。火势蔓延了方圆十几步,把那片区域照得通亮。在火光里,他看见那几个老兵已经把剩下的黑衣人收拾了,地上躺了七八具穿黑色软甲的身体,还有三四个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趁着火起的时候撤了。疤脸男人也不在——赵铁衣站在那块歪倒的大石碑旁边,铁枪杵在地上撑着身子,左肩那团白布条已经被血完全浸透了,可他站着,嘴角还翘着,冲萧尘这边喊了一声:"你小子搞这么大动静,怕他们找不到咱们?"

    萧尘没力气回他。他靠着碑喘气,胸口一鼓一鼓的,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恶心感,想吐吐不出来。楚灵儿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那根湿透的红袖子在泥水里涮了涮,给他擦手背上的泥。她的动作很轻,可她碰着他手背的时候,他整条右臂都抽了一下,疼得像有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别碰。"他缩了一下手。

    楚灵儿把手收回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自己的银剑插进泥里扶着剑柄站起来,转身去帮赵铁衣处理肩上的伤。赵铁衣咬着牙让她把旧布条拆了重新缠,她一边缠一边不抬头地说:"西边火那么大,再过一炷香,碎叶城那边肯定能看到。咱们得马上走。"

    关烈在碑旁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他靠着碑面站了一会儿,看着西边那片还在烧的草,又转过头来看着萧尘。他的目光停在萧尘那只裹着泥的右手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嗓子沙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萧尘的耳朵里。

    "你爹当年第一次烧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控制不住,收不回来,整条右臂烧了三天三夜褪了一层皮。他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

    萧尘抬起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关烈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毛染成了暖红色的边。

    "可他没有。"关烈又说,"他后来练到能用一根手指头点着三丈外的烛台,隔空,不伤灯罩。你爹那个人,什么都快,快得别人跟不住。可你比他稳。"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方才那一下,虽然没控制住,可你把它压回去了。你爹第一次烧起来的时候,他自己灭不了,是我往他身上泼了三桶水才浇灭的。"

    萧尘听着,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埋在泥里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被火烧过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膜,像烫伤后起的水泡还没鼓起来,薄薄的一层覆着,底下能看见嫩红色的肉纹。

    关烈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了。他蹲得很慢,膝盖响了两声,然后他伸出自己那只瘦得只剩骨架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一块布,粗麻的,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把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截铁器。断的。剑身从中间折断,断口参差,剩下的半截不到两尺长,剑刃上全是暗褐色的旧锈,擦不掉的那种。但剑柄还完好,缠着黑皮绳,皮绳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不知多少遍,黑得发亮。

    关烈把断剑捧在手里,递到萧尘面前。

    "你爹的东西。"他说,"十五年了。我把它藏在地牢的墙缝里,每天夜里我把它抠出来摸一遍,天亮之前再塞回去。十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晚上,我没落下过一次。"

    萧尘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碰到剑柄的一瞬间,剑柄上的黑皮绳忽然紧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握,是剑柄自己往他掌心里收的,像什么活物认出了熟人的气味,自己贴过来了。他握住了那一截断剑,握得很稳,掌心合拢,恰好包住了剑柄上缠皮绳的那一段,不大不小,像是照着他的手做的。

    他低头看着剑刃上那道暗褐色的旧锈,忽然觉得那颜色很眼熟。和酒肆里赵铁衣的血溅在墙上的颜色一样,和暗渠里楚灵儿递给他的水囊口边沿沾着的颜色一样,和父亲三年前把虎符塞进他手里时指甲盖的颜色一样。

    关烈看着他握着剑柄的动作,没说多余的话。他只是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赵铁衣身边,退到楚灵儿旁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萧尘握着那把断剑坐在碑前。

    风又从乱葬岗上吹过来了,把西边正在暗下去的火光吹得又亮了一瞬。火烧得快,灭得也快,枯草烧完了,只剩一片黑乎乎的灰烬地,上面浮着几缕细细的白烟,朝东边飘。

    萧尘把断剑翻了个面,看见剑身靠近剑格的地方刻着两个字——两个小字,笔画很细,像用针尖一划一划挑出来的:长风。

    他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按得很轻,像怕把它碰碎了。

    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这一次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把剑断的时候,你爹还活着。他把剑递出去,把命递出去了。十五年,它又回来了。"

    萧尘把断剑收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块裹着油布的玉佩放着。铁和玉隔着衣料相贴,一凉一温,沉沉地压在他心口上。

    他站起来。右腿先撑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把泥擦了,然后抬头看了看天。东边那层云裂了一道更宽的缝,灰白色的天光正从那里渗出来,把乱葬岗的轮廓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勾出来。

    "走。"他说,"上祁连。"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赵铁衣扛着枪,楚灵儿扶着关烈,六个老兵跟在最后面,队伍排成一条线,从乱葬岗的碑林里穿过去,踩过那片刚烧完还发烫的灰烬地,朝着东边的山影一步步走过去。

    走了不到百步,身后忽然一声哨响——短促的,尖利的,刺破了乱葬岗上还没散尽的夜风。

    所有人同时停了脚。

    赵铁衣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骂了一句:"碎叶城那边放信鸽了。"

    楚灵儿跟着回头,脸色变了一瞬。她松开扶着关烈的手,往前紧走了两步追上萧尘,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往江南放了信鸽。"

    萧尘偏头看了她一眼。

    楚灵儿的嘴唇微微发白,又说了一句:"信鸽去的方向是我家。"

    萧尘的脚步没停,可他握着断剑的那只手紧了一分,指节泛白。

    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天边那道云缝正在扩大,一线青白色的晨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祁连山第一道山脊的轮廓线上,像刀锋上的一线亮。

    乱葬岗在他们身后慢慢暗下去,碎叶城的灯火在天边缩成了一道细长的红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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