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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颍川火起,长社鏖兵

    张宝走后,大黄山的时间仿佛变慢了。

    张角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养,依靠张机(仲景)精心调配的汤药吊着一口气。但他的大脑却从未停歇,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日夜推算着天下棋局的走势。徐慎成了他对外延伸的手和眼,每日汇总各方情报,再经由张角决断,化作一道道指令传向各地。

    这一日,秋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矿洞口的皮帘上,徐慎脚步匆匆地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焦灼。

    “角兄,颍川急报!”

    张角缓缓睁开眼,从榻上支起身子,张机连忙上前垫高枕头。自受伤以来,张角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念。”张角声音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

    “波才渠帅初战告捷,于长社一带大破朱儁所部前锋,斩首千余级!朱儁龟缩长社城中不敢出战。波才渠帅遂调集大军,将长社团团围困,日夜攻打。然……城内守军顽强,加之连日大风,火攻难以实施,至今未能破城。另,皇甫嵩主力已至阳翟,距长社不足百里,波才渠帅未将其放在心上,仍集中兵力攻城。”

    徐慎念完,额头已见了汗。

    张角听完,久久不语。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长社的地势——那是一座孤城,四周无险可守,但城墙坚固。波才小胜一阵便骄横轻敌,犯了兵家大忌。皇甫嵩老辣,绝不会硬碰硬,他一定会等,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一举焚尽波才数万大军的机会。

    “风……”张角喃喃道,“连日大风……皇甫义真,你要用火攻。”

    “火攻?”徐慎一惊,“长社城外皆是草莽,若用火攻,岂非烧的是波才大军?可波才也知火攻厉害,定有防备啊。”

    “防备的是我们从城里往外烧。”张角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皇甫嵩要做的,是从外向里烧!借这连日的大风,在城外放火,火势顺势卷入城中,再波及城外营寨!届时烟熏火燎,我军大乱,他再以精兵突击,波才虽有数万之众,亦难逃一败!”

    这是历史上皇甫嵩破波才的经典战例。张角深知其险。

    “必须立刻警告波才!”徐慎急道。

    “警告已来不及。”张角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信使往返,至少三日。三日之内,战局已定。我们现在能做的,是补救。”

    他挣扎着坐直,对徐慎道:“速拟两道军令。”

    “第一道,八百里加急,传给波才。只有八个字:‘深沟高垒,防备火攻!’告诉他,皇甫嵩必借风势,于城外草丛纵火。令他即刻砍伐树木,在营寨外围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防火隔离带!再令他将易燃的草棚帐篷换成泥坯房!若他不从……令张宝持我的‘天公令’剑,可先斩后奏!”

    “第二道,传给张曼成。令他不计一切代价,猛攻宛城!若皇甫嵩在颍川得手,必移师南下。南阳是屏障,宛城一日不破,皇甫嵩便不敢全力北上!要让他首尾难顾!”

    徐慎领命,立刻去办。

    然而,战局的演变,比张角的预料还要快。

    三日后,噩耗传来。

    波才接到张角的警告时,嗤之以鼻。他正沉浸在初胜的喜悦中,认为皇甫嵩不过尔尔,张角远在山野,不懂前线军情。他虽然敷衍地清理了部分草丛,但根本没把营寨迁往泥坯房,更对张宝拿出的“天公令”剑阳奉阴违。

    就在当夜,狂风大作。

    皇甫嵩果然如张角所料,亲率精锐,潜出城外,在长社城外的草丛中遍洒膏油,顺风放火。

    “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刹那间,长社城外化为一片火海。烈焰顺着枯草直扑黄巾大营,那些草棚帐篷瞬间化为灰烬。

    波才大军在睡梦中惊醒,被烟火熏得睁不开眼,咳喘不止,阵型大乱。

    皇甫嵩与朱儁见时机已到,大开城门,率军冲击。

    黄巾军数万之众,在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敌军冲击下,彻底崩溃。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波才虽勇,却回天乏术,在张宝拼死护卫下,仅率数千残兵突围而出,退往阳翟。

    长社一战,颍川黄巾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大黄山,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张梁一拳砸在石壁上,鲜血淋漓:“波才这匹夫!若听大哥一言,何至于此!”

    徐慎脸色惨白,他知道,颍川的丢失,意味着洛阳东部门户大开,太平道在中原的势力遭受重创,皇甫嵩的兵锋,下一步必将直指南阳,或者……北上冀州,直扑大黄山!

    张角听完报告,沉默了许久。他没有责骂,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下。

    不是为自己料事如神的智慧未被采纳,而是为那数万葬身火海的教众。他们是相信“黄天当立”才拿起武器的百姓,就这样成了骄兵必败的牺牲品。

    “哥……您别太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张梁哽咽道。

    张角摆了摆手,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后的沉凝。

    “波才虽败,但非全灭。张宝回来了吗?”

    “张宝兄弟带着几十个亲兵,护着波才残部,正往回撤,估计这几日就到。”徐慎道。

    “好。”张角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传令下去,厚待波才残部,抚恤伤兵。至于波才……让他来见我。”

    几日后,张宝风尘仆仆地归来,浑身是血,甲胄破碎,一进门就跪倒在张角榻前,大哭道:“哥!是我没用!我没劝住波才渠帅,害了数万兄弟!”

    在他身后,波才被两个力士架着进来。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渠帅,此刻面如死灰,铠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见到张角,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天公将军!末将……末将有罪!末将不听号令,致有此败!末将愿领任何责罚!”

    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角身上。该如何处置波才,将直接影响军心和纪律。

    张角静静地看着波才,看了很久。他想起《黄天敕令》中的第二条:违令者,虽亲不赦。

    但他也知道,波才是难得的猛将,此刻杀之,等于自断臂膀。

    “波才。”张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可知错?”

    “末将知错!末将……悔不听将军之言!”波才泣不成声。

    “知错,便还有救。”张角缓缓道,“死,太便宜你了。朕命你戴罪立功,收拢残部,驻守大黄山外围隘口。皇甫嵩若来,你便是第一道屏障。这一次,若再敢轻敌冒进,贻误战机,朕便亲手斩了你,以祭奠长社数万英灵!你可服?”

    波才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张角那双毫无波澜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又是敬畏又是感激,重重磕头:“末将……服!谢天公将军不杀之恩!末将誓死不退!”

    风波暂平,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皇甫嵩的威名,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个太平道众的心头。

    而张角,在处置完波才后,再次咳出血来。他望着地图上皇甫嵩大军移动的方向,低声对徐慎道:“皇甫义真用兵,稳如泰山,狠如饿狼。他破波才后,定不会立刻来攻我大黄山。他必先取南阳,断我臂指之势。传令张曼成,让他再坚持一个月……我大黄山,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一个月,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守……”张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是,在皇甫嵩来之前,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他看向徐慎:“先生,准备一下,我们要主动出击。目标不是皇甫嵩,而是……切断他与洛阳的联系。”

    “您的意思是……袭击后方,断其粮道?”徐慎问道。

    “不止。”张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有,放出风声,就说我太平道‘天公将军’已得天启,皇甫嵩若敢北进,必遭天谴。我要让这恐惧,先从内部瓦解他的军队。”

    “还有,”张角看向张机,“张机,我需要一味药,一味能让我在短时间内……保持清醒的药。哪怕事后油尽灯枯,也在所不惜。”

    张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却对上张角不容置疑的目光。他颤抖着嘴唇,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黄山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皇甫嵩这只猛虎,随时可能扑来。而他们手中的筹码,除了这山,这人,还有张角不惜燃烧生命的最后赌注。

    长社的烽火,照亮了皇甫嵩的赫赫战功,也照亮了太平道最为艰难的时刻。

    这盘棋,进入了最为惊心动魄的中盘。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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