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一见石磊回来了,立刻把嗓子拔得更高,声嘶力竭的开嚎。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个白眼狼要反天喽!”
她那喊声,尖得能刺破耳膜。
“这小畜生刚还指着我的鼻子骂,街坊们快看看啊。
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好孙子——”
哭到激动处,她开始抓扯自己的头发,捶胸顿足地嚎啕大哭,只是不见一滴眼泪。
“小畜生今天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
让他永远背着逼死祖母的名声,一辈子抬不起头——”
唾沫星子飞溅,张氏却越演越疯,竟想伸手去撕石磊的衣襟。
却在刚要碰到石磊时,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围观的人里有人皱眉,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该打老人。
也有人觉得,张氏作为婆母,不该将没咽气的儿媳扔去乱石岗。
里正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声,沉着脸开了口。
“石磊,你把你祖父、祖母一家,打成这样,总得有个说法吧。”
张氏一听这话,像是得了尚方宝剑,拖着打了夹板的腿往前蹭。
“里正大人可要为我做主啊!他刚才一棍子下去,我这条腿差就没了知觉!
若不是我命大,现在早躺棺材里了——”
“都少废话。”
石磊打断她,目光扫过院里的村长和里正。
“这房子是我爹石勇的,军屯分的那二十亩地,也是我爹当千户时挣下的。
你们住着我爹的房,种着我爹的地,还敢害我娘、卖我妹,今天必须分家。”
祖父石老实一听“分家”,急得直吹胡子。
“反了你了!我是你祖父,你爹不在了,你就得养着我!
再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就该我住,天下哪有把长辈赶出去的道理?”
“你还记得我爹是你儿子?”
石老实的原配妻子死的早,他二弟服兵役也死了。
于是,石老实决定兼祧两房,将弟媳张氏充作了继室。
石磊的二叔石全,是张氏和石老实的弟弟所生,石磊的三叔石文,才是石老实与张氏所生。
自从张氏管家后,石老实的心就偏的没了边。
石磊听着他祖父的话,冷笑一声。
“我娘被你们拖去乱坟岗时,你们怎么没想过我爹?
我妹妹被你们卖给老东西时,你们可念过半分亲情?”
他指着石老实的鼻子。
“这房子,这地,都是我爹的血汗换来的,跟你们没关系!
今天分完家,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
村长见石老实等人虽然挨了打,但也确实没理,便在一旁打圆场。
“石磊啊,话不能这么说。长辈虽然有错,但你把人打成这样,也确实过了。
依我看……”
“没什么好说的。”
石磊寸步不让。
“要么现在就分家,要么咱们去知府衙门评评理,说说军户的家产,能不能被人强占。”
这话戳中了石老实的软肋。
黑石堡地处边境,军户们的利益,都是极受重视的。
他们这种倚老卖老的行径,真闹到县衙里,根本不成立。
里正脸色变了变,不敢再和稀泥,他看向石老实,说道:
“石磊说的是实话,这房子和地,按规矩确实该归石勇的后人。”
张氏一听急了,忘了腿疼,拔高声音尖叫。
“凭什么?我们住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是我们的!地给了他,我们喝西北风去?”
“想要地,你们也去服军役啊!”
石磊打断张氏的胡搅蛮缠,目光扫过缩在二叔身后的几个堂弟。
“分家以后,你们自己出男丁服兵役,立功升职,想要什么凭本事得去。”
石宝等几个堂弟吓得脸都白了,只往后躲。
就连二叔石全也慌了,军役苦不说,弄不好还得丢命,他们哪舍得让亲儿子去。
村长看出了门道,凑到石老实耳边低声劝道:
“你还看不明白?石磊现在是红了眼,随时要拼命呢!
你们跟他住一个院,不怕哪天剩下的腿也被打折?”
石老实打了个寒颤,想起刚才石磊抡棍子的狠劲,后背直冒冷汗。
张氏也蔫了,一想起那钻心的疼,就不敢再撒泼,拖着瘸腿往后缩了缩。
里正见他们没了气焰,沉声道:
“闹得这么厉害,干脆分家算了!
房子归石磊,但老人还得住,不能赶他们出去。
二十亩地归石老实,算石勇给他爹养老。
石磊每月给石老实三十文赡养费,这事就算了了。”
石磊闻言冷冷看向理正,他倒偏的不加掩饰。
这不等于房子和地,都归了石老实吗?
而且他还得每月交赡养费。
石磊刚想开口,张氏却先不干了。
“我不同意!房子还得留给我三儿子呢?”
石磊没理张氏,只盯着石老实,突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看着让人发怵。
“你们想要房子也成,得加个条件。”
石老实眼睛一亮。
“你说!什么条件?”
“断亲。”
石磊的声音斩钉截铁。
“签了断亲文书,这房子就给你们。”
这话一出,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草叶的声。
石老实和张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
村长在一旁捋着胡须,突然点头。
“断亲也好,省得日后再闹矛盾。”
石全生怕他爹不同意,赶紧凑到石老实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爹,断亲划算!你看他娘那个病秧子,每月都要花不少钱看病。
听说军营还给他分了一个要死的媳妇,浑身是伤。
这些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真住一块儿,他少不得天天来要银子,不给咱们就得挨揍,这让人哪禁得住?”
他戳了戳石老实的胳膊。
“若是断了亲,他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将来他们就是讨饭,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张氏早算明白了账,捂着断腿嚷嚷。
“断就断!谁稀罕跟你们这些丧门星过日子!”
石老实被说动了,一咬牙。
“好!断亲!文书上得写明白,从此以后,生老病死互不沾边!”
“正合我意。”
石磊又提一条。
“断亲以后,就没有赡养费的说法,两家人再没瓜葛!”
“好!”
石老实也拍了板。
里正会写文书,当即找了张纸,蘸着墨汁把条件一条条写清楚。
石老实痛快的在文书上按了红手印。
石磊也没犹豫,指尖沾了印泥,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
张氏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
“文书上可写死了!将来你娘那病再犯,缺银子抓药,可别带着你那病媳妇儿上门哭穷!
咱们断了亲,就是陌路人,半文钱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
石老实赶紧跟着点头,生怕石磊反悔。
“对!还有你那弟弟妹妹,将来嫁娶生娃,彩礼嫁妆都跟我们没关系!
你自己挣去!断了亲,就别想再沾我们半点光!”
石全在一旁帮腔。
“就是!往后你们饿肚子也好,遭天灾也罢,都别来寻我们!寻了我们也不认!”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把“老死不相往来”刻在文书上。
每句话都透着对石磊一家的嫌弃,仿佛多沾一点,就会被赖上。
石磊看着他们急不可耐划清界限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她将文书揣进怀里,没再看那房子一眼,转身就走。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就算分家,村里也不会让他把老人赶出去,恐怕还要住在一起。
到时他在军营戍边,家里生病的娘,年幼的弟弟妹妹,少不了要受张氏的气。
不如用这房子换一张断亲书,从此一刀两断。
一群眼里只有仨瓜俩枣的蠢货,哪里知道山里藏着银子。
而他,有个能识草药的媳妇,还愁日子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