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力的声音落下后,队伍重新往前。
雾路比先前更安静。右侧石边有断断续续的脚印,浅得像被水洗过。王大力走在前面,绳索一段一段放出去,每隔十步便在树根、石突或干枯藤蔓上打一个结。
外门弟子们起初没人说话。
刚才留影珠那一遭,让队伍里的气氛像被重新筛过。有人还不服林奇,却不好再拿几段剪过的画面说事;有人看王大力的目光变了,却又拉不下脸主动问一个杂役怎么走路。
王大力也不看他们。他只看地面,看树,看绳结。
“这里石面滑,靠左。”
“前面别踩那片黑苔,底下可能空。”
“绳别拖地,沾了雾水会重。”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句都落在具体地方。几个后勤杂役跟得很紧,瘦小杂役拿着旧纸,边走边记绳结位置。
林奇走在队伍中段,偶尔抬头看一眼雾。那些权限状态早已散尽,头顶只剩模糊的枝叶影子。破损地图到了这里也没什么用,前方墨线断得干净,只剩一片空白。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棵歪脖树。
树干向右弯,根部露出半截,树皮上有一道旧伤。王大力在树旁停下,用绳索绕了半圈,打了一个后勤常用的双扣结。
“这儿做主标。”他说,“若雾里绕路,先找这棵树。”
一名外门弟子皱眉:“又不是凡俗山路,秘境里绑几根绳能有什么用?”
王大力手上一顿,没有回嘴。
林奇替他看了那人一眼:“你也可以用剑在树上刻字。前提是它下次出现时还认你的字。”
那弟子冷哼一声,没有再说。
队伍继续往前。
山道从歪脖树后弯向左侧,两边岩壁渐高,雾气被夹在中间,走起来像钻进一条没修完的甬道。前方内门弟子放慢速度,剑尖挑开几片垂下来的藤叶。
又走了一段,视线豁然开了些。
众人停住。
前方仍是一棵歪脖树。
树干向右弯,根部露出半截,树皮上有一道旧伤。只是树旁没有王大力刚才绑下的绳结。
“走回来了?”有人低声道。
锦衣少年看向四周:“不对。我们一直往前,没有转回。”
通行小牌少年抬头看雾,温声道:“秘境迷阵常见。用剑气破开雾障,或许可见真路。”
一名内门弟子点头,拔剑向前斩出一道青白剑气。剑气劈入雾中,雾浪向两侧翻开,露出一截石路。众人跟着走过去,没多远,雾又合拢。
半盏茶后,他们第三次站在歪脖树前。
这一次,树旁多了一块被剑气削平的石头。
刚才那名出剑的内门弟子脸色沉了些。
外门弟子里有人烦躁:“直接把这树砍了,看它还怎么绕。”
剑光一闪,歪脖树从中断开,树冠倒进雾里。断口处流出一点淡青色汁液,很快被雾吞没。
众人绕过断树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歪脖树又立在前方。
树干向右弯,根部露出半截,树皮上有一道旧伤。树身完好无损。
这回没人急着说话。
王大力慢慢走上前。他没有看树冠,先看树根,又蹲下摸了摸靠左的泥面。林奇见他神色不对,问:“发现什么?”
王大力从后勤袋里扯出一截短绳,和树旁一段几乎被雾盖住的绳头对上。
“这是我打的结。”他说。
众人凑过去。
树根后方果然有一段绳索,半截陷在泥里。双扣结还在,只是原本应该绑在树干右侧的绳,偏到了左后方。绳身被拉得很紧,像整块地挪动时把它拽歪了。
“不是我们绕回来。”王大力抬头,声音比平时低,却很清楚,“是路在换位置。”
外门弟子皱眉:“什么意思?”
王大力指着树根、石面和刚才剑气削过的石块:“树还是这棵树,但我绑的结不在原位。刚才出剑削的石头也不该在这里。它们像几块木板,被秘境拆开又拼了一遍。我们走的是直路,可前面的地形块被转回来了。”
林奇听明白了。
复制、粘贴、循环、地形块轮转。
这秘境不是单纯迷路,而是把同一段山道反复刷新到队伍前面。用剑劈雾没用,因为雾后面的路本来就被换了。
通行小牌少年看着那段绳结,笑意浅淡:“王师弟判断细致。只是地形轮转若真如此,几根后勤绳索恐怕也拦不住秘境。”
王大力没有反驳。他低头把磨进泥里的绳头扯出来,掌心被粗绳蹭得发红。
林奇看向众人,忽然道:“能拦。”
几名弟子同时看他。
林奇指着王大力手里的绳:“秘境轮转的是地形块,不是我们手里的连续绳。只要把人、树、石、路边安全点用多段绳连起来,地形一动,绳就先告诉我们哪块在错位。”
外门弟子迟疑:“这不就是拉绳?”
“说得太俗。”林奇面不改色,“这是锦鲤后勤稳定阵。”
王大力手一抖,差点把绳结拉死。
苍白少女轻轻咳了一声,侧过脸去。
林奇继续道:“阵眼是王大力,阵材是后勤绳,阵法效果是提醒诸位不要在秘境复制粘贴的时候一脚踩空。谁若觉得名字难听,可以自己想一个能写进内务堂报告的。”
没人接话。
内务堂报告这几个字很有用。通行小牌少年袖口动了一下,也没再质疑。
王大力抬头看林奇,眼里有一瞬发怔。林奇没有看他,只转身指挥:“内门师兄力气稳,拉主绳。外门弟子分两边,别光握剑,握绳也算贡献行为可识别。后勤记结点,每个结旁边留一个小标。谁动绳,谁说一声。”
有人脸色不太好看,却还是接过了绳。
王大力很快进入状态。他把长绳拆成三段,主绳系在歪脖树、左侧石突和前方一根枯藤上,副绳连着队伍腰间或腕上,松紧不同。每个结他都打得不一样:双扣、活环、半缠、反绕。
“这结能滑,不会勒人。”
“这段别拉死,地形动时要留半尺。”
“你别把剑鞘压在绳上,绳断了先割你衣摆。”
他说到最后一句,那名外门弟子脸色一僵,默默把剑鞘挪开。
林奇站在旁边,认真点头:“王阵眼说得对。”
王大力低声道:“别叫这个。”
“那叫王总工?”
“更别叫。”
绳阵铺好后,队伍重新前行。每走十步,王大力便让人停一下,检查主绳方向。起初一切正常,歪脖树渐渐被雾吞到身后。
走到一处窄弯时,雾突然变厚。
不是慢慢浓,而是像一块灰白布从天上盖下来。脚下石面轻轻震了一下,前方树影向左错了半尺。几名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副绳猛地绷紧。
“停!”王大力吼了一声。
这一声比他先前所有话都响。
前排两名外门弟子本能继续迈步,被绳子勒住腰,硬生生停在原地。其中一人的脚尖已经伸出石路边缘,脚下雾气散开,露出一片黑沉沉的空。
断崖贴着他的鞋尖生成。
刚才那里还是山道。
碎石从边缘滚落下去,许久没听见回声。
那名外门弟子的脸瞬间白了。若不是腰间那段绳把他拽住,他这一步已经踩空。
另一侧,锦衣少年手中的副绳也绷得笔直。他用力往后拉,把一个没站稳的后勤杂役拽回石面。苍白少女的护符亮起,压住众人因骤停而散乱的气息。
雾又翻了一下。
歪脖树出现在右后方,树旁主绳被拉成斜线,几个结点位置全乱了。可因为绳没有断,队伍像被一张粗糙的网兜住,硬是没有被错位的地形甩出去。
“别动!”王大力咬牙,“等它停。”
众人站在绳网中,没人再嫌后勤绳碍事。
片刻后,震动消失。
断崖边缘固定下来,露出一道参差不齐的崖口。崖对面雾气里隐约还有路,却隔了至少三丈远。若刚才没有绳标,整支队伍大半会顺着原路往前,直接撞进这处新生成的空洞。
被救下的外门弟子低头看着脚尖,喉咙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
王大力松开主绳时,手掌已经磨裂。粗麻绳上沾着血,顺着掌纹渗出来。他像没感觉到,只先去检查每个人腰间的结。
“你手。”瘦小杂役提醒。
王大力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掌心裂了两道口子。他把手往衣摆上蹭了蹭,想继续收绳。
那名险些踩空的外门弟子忽然上前,声音很低:“我来。”
王大力愣了一下。
对方没有看他,只接过那段沾血的绳,动作有些生硬,却没有嫌脏。
又一名弟子从符袋里摸出止血粉,递到王大力面前:“先敷。”
王大力看着那只手,过了片刻才接过来:“多谢。”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奇走到断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立刻退回安全线后。
“都记一下。”他说,“锦鲤后勤稳定阵第一次实测成功。主要贡献者王大力,参与拉绳者若干,受益者全队。”
王大力正往掌心撒止血粉,闻言抬头:“别写这么夸张。”
“必须夸张。”林奇看着他,“不夸张,出去就会变成‘众弟子临危不乱,后勤略有协助’。”
几名外门弟子神色微僵。
这句话没人能反驳。
王大力低头,把止血粉按进掌心。药粉蛰得他指尖轻颤,他却把手握紧,没让绳掉下去。
雾气在断崖上方缓缓流动,前方道路被切断,身后的歪脖树斜斜立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主绳还绷在几块错位地形之间,像一条粗糙却清楚的线,把刚才发生过的事留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