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十二秒。
总参某部的旧版印章。这个印章在2016年军改之后就停用了。现役系统里不会有人用这个东西——用了等于告诉所有人你的信息来源是过时的。
但如果发这条短信的人本身就是军改之前的人呢。
“幽灵同志”。这个称呼方式也有讲究。正式场合叫“代号+同志”是老一辈军人的习惯,2010年之后特种系统内部已经不这么叫了。
发件人至少五十岁以上。退役或离岗。但仍然能接触到他的代号和信息。
“有人想见你。不是敌人。”
这句话的信息量比前面那些都大。它意味着对方知道秦牧现在有敌人,而且要主动跟“敌人”划清界限。
秦牧没有回复这条短信。
他把图片截了一张存在老人机里,然后在日常手机上删除了整条对话。
两分钟后,他拨通了老人机里赵铁柱的号码。
“铁柱。再问你个事。”
“说。”
“你认不认识一个用总参旧版印章的人?五十岁以上,退役的,跟柳河镇或者青云县有关系。”
赵铁柱想了一会儿。“不认识。但我去年听县里武装部的人提过一嘴——说以前有个老首长退休之后回了东海省老家,好像跟青云县这边有点渊源。具体什么名字没说。”
“能查吗?”
“停职状态进不了内网。但我可以找小马帮忙问问武装部那边。”
“问的时候注意方式。别提我。就说你好奇随口问的。”
“明白。”
挂了。
秦牧把老人机关机,揣回口袋。
两条线索在他脑子里并列摆着。
第一条:苏晚看到的军徽抬头文件。假的。有人拿着军方的皮来吓唬人。手法粗糙,内行一眼就能看穿,但对付地方上的人足够了——县级干部里头有几个见过真的军方公函?第二条:这条短信用的总参旧版印章。可能是真的。但真的也分好几种——可能是真正的“自己人”,也可能是更高级别的试探。总参旧印章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搞到的,就算是扫描件也得有接触渠道。能接触到这东西的人,退役前的级别不会低于正团。
两条线的区别在于——第一条是有人冒充军方在施压,第二条是有人正在用军方的旧通道主动接触他。
一假一真,同时出现,不是巧合。
要么对方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关注这件事。
要么这就是同一盘棋的两步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秦牧没法判断。信息不够。
但有一点很清楚——“四十八小时内到省城来一趟”,这个时间窗口跟赵铁柱停职的倒计时几乎重合。
他看了一眼天色。下午三点零八分。
小棠的课这个时间应该已经开始了。但她没去。她在家。小马在巷口守着。
秦牧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急。急的人是对方。
走到半路,日常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是秦小棠。
“哥,有个快递员敲门,说有你的快递。我没开。他说放门口了。”
秦牧脚步没停。
“别碰。”
“我知道。”
秦牧加快了步子。不是跑,是步幅拉大,速度提上来但姿态不变。从镇中心到家大约十二分钟的路,他七分钟走到了。
巷子东头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看到秦牧走过来,年轻人微微点了下头。
小马。
秦牧没跟他打招呼,直接往巷子里走。
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普通的牛皮纸盒,没有品牌标识,手写的收件信息。收件人写的“秦牧”,寄件人一栏空白。
秦牧蹲下来看了看。盒子不大,大约二十厘米见方,高度不到十厘米。重量感很轻。他没有拿起来,而是先看了看封口——普通的透明胶带,封了两层。胶带上没有被拆过重新粘的痕迹。
他把盒子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振动。没有任何异常。
秦牧用指甲划开胶带,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一层泡沫纸。泡沫纸下面是一个透明封袋。
封袋里装着一叠文件的复印件。
秦牧站在门口翻了翻。一共七页。
第一页是一份退伍军人信息登记表的复印件——他自己的。就是赵铁柱刚才说被县退役军人事务局的人来复印走的那份。
信息表上能看到的内容是基础的:姓名、身份证号、入伍时间、退伍时间、安置方式。中间的服役单位一栏只写了四个字——“某某部队”。所有涉及具体信息的字段全是空白或横杠。
这不是新东西。秦牧自己知道他的表长什么样。
但在信息表的空白处,有人用红色签字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安置方式”那一栏。
他的安置方式写的是“自主择业”。
红圈旁边有四个小字,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此项有误”。
秦牧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通报的节选复印件。通报的主体内容被遮盖了,只露出右上角的编号和底部的一段文字。
编号格式他认识。那是军改之前总参系统内部通报的编号体系。
底部露出来的那段文字写着:“……对以下人员的退役安置方案存在执行偏差,需由原单位核实后重新报备……”
后面跟着一串编号,不是人名,是档案编号。
秦牧的目光在那串编号上停了一下。
第三个编号。他记得。那是他的。
他把剩下几页快速翻完。第三到第七页是一些通信记录的打印件——不是他的通信记录,是某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与另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之间的短信往来。
内容大多是事务性的:“材料已送到”“那边的人回话了没有”“处理干净了”——这类。
但倒数第二页有一条不一样。
“037方面要求加快进度。如果他不配合就走第二套方案。”
037。
又是037。
韩铮在查的那个东西。
秦牧合上文件,把盒子拿进屋。
秦母在里屋躺着,药罐子还在小火上煨着。秦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没说话。
“快递是什么?”小棠问。
“工作上的东西。”
秦小棠点点头,转身搅药去了。她学会了不多问。
秦牧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把文件重新看了一遍。慢慢地,一页一页。
有人在给他喂信息。
这些文件的来源不在基层系统里——内部通报、通信记录,这些东西的获取需要相当的层级和权限。
但这些信息没有核心内容。信息登记表他自己有。内部通报只露出了边角。通信记录里没有关键人名,只有模糊的事务性对话。
唯一的“新东西”只有两个。
一,他的安置方式“自主择业”被标注为“此项有误”。
二,那条提到037的短信。
信息被精确裁剪过。给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意识到有人在关注他的安置问题,刚好够让他确认037这个代号的存在有更深的背景。但不够他做出任何有效判断。
这是引导,不是帮助。
有人在把他往省城引。
先是那条总参旧版印章的短信——“四十八小时内到省城来一趟”。然后是这份快递——给他一些碎片信息,让他觉得“去省城能拿到完整的拼图”。
秦牧把文件放回盒子里,推到床底下。
他拿出老人机开机,给赵铁柱发了一条消息:“快递员什么样?”
三分钟后赵铁柱转发了小马的回复:“男,三十多岁,穿普通快递服,骑电动三轮。三轮上没有快递公司标识。送完东西往北走了,没有在附近停留。”
没有公司标识的快递三轮。
不是正规快递。专人送的。
秦牧关掉老人机,靠在床头。
他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不去省城。继续在柳河镇按自己的节奏处理现有的五条线,等韩铮的结果,等沈默换完链路重新联络,一步步来。
第二条:去省城。在四十八小时窗口内接触那个用旧版印章的人,拿到更核心的信息。同时有机会了解苏晚的情况。
第一条安全但慢。第二条快但存在变数——省城是对方的主场,去了之后变量太多。
但秦牧在想另一件事。
他的安置方式确实是“自主择业”。这是退伍时填的表。当时他没在意,签字按手印,走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此项有误”。
如果安置方式有误,意味着他退伍的流程本身就有问题。不是“查无此人”那种高级别保密层面的问题——而是执行层面的,某个环节上有人动了手脚。
谁会在退伍流程上动手脚?为了什么?
秦牧闭上眼睛。
想不出来。缺的环节太多了。
他睁开眼,做了决定。
去。
但不是按对方给的路线去。不在四十八小时内到。
他自己定时间,自己定方式。
秦牧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日常手机。
他拿起来一看。
韩铮的消息。比预计的早了将近十个小时。
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037不是代号是档案编号指向一份注销清单你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