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你查一个序列编号。”秦牧说,“037。”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秦牧能听到韩铮那边极其细微的环境音——金属碰撞,远处有人在喊口令,像是训练场的方向。
“037,”韩铮重复了一遍,“什么系统里的?”
“不确定。有人告诉我它隶属于一个已经被注销的内部序列。”
“谁告诉你的?”
“一个刚在电话里跟我自我介绍的人。身份不明,层级不低。他说他也在找这个序列的残余节点。”
韩铮沉默了几秒。秦牧知道他在评估信息的可信度和风险等级。这是他们都受过的训练——任何信息进入大脑之前先过三道筛子:来源、动机、可验证性。
“你信他?”
“不信。但他说的某些东西跟我手上的证据能对上。”
“什么证据?”
“一个U盘和一枚芯片。从周永胜的暗线里截出来的。里面的数据涉及一个系统内部的通讯协议,标头编号就是037。”
韩铮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从日常模式切换到了任务模式。秦牧对这个变化太熟悉了——第十四次任务里,从安全屋到交火区的那段路上,韩铮的呼吸就是这么切换的。
“老秦,你知道你在碰什么东西吗?”
“不完全知道。”
“内部序列编号不是随便给的,三位数的编号意味着它是早期建立的。被注销的序列——如果真的被注销了,那它的所有资料应该已经被物理销毁。如果还有残余节点在活动,那只有两种可能。”
秦牧没接话。他知道韩铮会说完。
“第一种,注销是假的,序列转入了更深的层级,表面上消失但实际上换了壳继续运转。第二种,序列确实被注销了,但有人在私下重建它,借用原来的编号和协议框架搭了一套影子体系。”
“哪种更麻烦?”
“第二种。因为第一种至少说明它还在体制内,有人管、有人担责。第二种意味着它是野生的——用着体制的壳,干着体制外的事,查起来会碰到一堵墙,墙里面是空的。”
秦牧把这个判断跟刚才电话里那个人的措辞对了一下。“残余节点”——如果对方也在找,说明对方也没有完全掌握这个序列的全貌。那对方的层级虽然高,但不是无限高。
“能查吗?”
“走军线的话,我能调阅部分历史序列档案。但037如果涉及的层级太高,我的权限可能摸不到。需要时间。”
“多久?”
“二十四小时。我今晚值班,有机会进信息中心。”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二十四小时后是明天中午。赵铁柱的四十八小时窗口到那时还剩一半。时间够,但不宽裕。
“还有一件事,”秦牧说,“沈默的通讯链路被标记了。他走的是国安系统的加密线路,但有人在里面嵌了追踪机制。他每查一次东西,对方就能看到。”
韩铮的语气冷了一度。“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在国安系统里嵌追踪的人,跟能在地方政法系统里同时压赵铁柱和陈远航的人——如果是同一批人,他们的触手至少横跨两个体系。”
“横跨军地?”
“不排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五秒之后韩铮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老秦,你是不是踩到那条线了?”
秦牧没回答。
他知道韩铮说的“那条线”是什么。第十四次任务之后,他和韩铮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他们几乎没说话,两个从八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幸存者不需要说什么。但有一个晚上韩铮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老秦,咱们那次任务的情报来源,你觉得干净吗?”
秦牧当时没回答。因为他不确定。
后来他退伍了。那个问题被他锁进脑子最深的角落,跟十七次任务的细节一起封存。
现在这个角落被人撬开了。
“先查037,”秦牧说,“其他的等查完再说。联系方式——不要用你的常规手机。今晚值班的时候用信息中心的内线拨我这个号码。”
“明白。”
韩铮没有多余的话。他从来没有。
秦牧挂了电话,把那部干净手机关机,取出电池,电池和手机分开放进两个口袋。
他站在主街上,阳光晒得水泥路面发白。
现在他手上有四条线。
第一条,赵铁柱。停职四十八小时倒计时。他需要在这个窗口期内找到停职令背后的推手——不是执行者,是签字的人。赵铁柱说是县公安局纪检下的通知,但纪检不会无缘无故停一个基层派出所所长。有人在上面推了一把。
第二条,陈远航。重新提交报告的要求从市局内部来的,那个章节他暂时插不上手。陈远航自己能扛,但时间窗口是三天。
第三条,沈默。通讯链路被污染。在他找到安全的联络方式之前,沈默那边的信息通道等于是单向透明的——沈默能查东西,但查的每一样都在给对方报信。
第四条,037。韩铮二十四小时后给结果。
四条线里最紧迫的不是哪一条线本身,而是它们同时被收紧这件事。
对方不是在一个点上打他,是在整个面上压他。这种打法需要协调能力、信息优势和跨系统的行动权限。一个人做不到,一个部门也不够。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赵铁柱的消息。
“秦哥,老杨回来了。刚进村。我没出面,让人远远看了一眼,他脸色不好但人没事。三轮车停在他家门口了。”
秦牧回了两个字:“别动。”
然后他打开退伍兵服务中心的前端页面,看了一眼平台的访问记录。
那条假公告挂了两个半小时才被他删掉。在这段时间里,平台有六十三次登录记录。一百四十多个注册用户里,将近一半看到了。
他点开评论区。
大部分人没有留言。但有七条留言。前四条是质问——“秦牧你怎么回事”“我的信息被卖了?”“谁来管管这事”。第五条是老杨发的,只有四个字:“胡说八道。”
第六条来自一个叫张有才的人,秦牧记得他,柳河镇下面石桥村的退伍兵,八三年服役,去年在平台上登记过优抚信息补录的申请。他的留言很长:
“我找秦牧帮忙的时候他一分钱没收我,骑个破电动车跑了三趟县城帮我跑手续。谁信他卖信息谁脑子有病。”
第七条是一个秦牧不认识名字的用户,留言只有一句话:“已拨打举报电话,对方让我提供身份证号和服役编号。”
秦牧盯着这条留言。
对方让他提供身份证号和服役编号。
举报电话的目的从来不是收集举报。是收集信息。
那些打过去的退伍兵,为了“核实自己的信息是否被泄露”,会主动把自己的身份证号、服役编号、联系方式再报一遍——报给一个他们以为是官方的号码。
这才是那条假公告的真正目的。
不是毁秦牧的名声,虽然顺便也毁了。真正的目标是那一百四十多个退伍兵的核心个人数据。
后台被入侵导出的数据是第一层——姓名、住址、联系方式。那个假公告是第二层——用恐慌驱动用户主动提供更深层的信息:身份证号、服役编号。
有了这两层数据,对方就能拿着退伍兵的完整身份信息去做任何事。伪造身份、冒名签字、虚构关系、制造证据链。
一百四十多个退伍兵的信息,就是一百四十多个可以被随意穿戴的壳。
秦牧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进入平台后台,把那个举报电话的号码截了图,群发了一条消息给所有注册用户:
“平台今日公告系伪造。所附举报电话为诈骗号码,请勿拨打,已拨打的请立即挂断并不要提供任何个人信息。如已提供,请速联系我。——秦牧”
发完之后他退出后台。
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打了那个号码。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把身份证号报了出去。
但他知道对方现在拿到的每一条信息,都会在后面变成一颗子弹。
打在谁身上,取决于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赵铁柱。不是小棠。
是一个座机号码。区号不是临江的。
秦牧看了一眼区号。
省城。
他接起来。
“秦牧?”一个女声。苏晚。但她的声音不对——有一种经过刻意控制的平稳,那种平稳是在强压某种东西。
“你怎么用座机打?”
“我手机被扣了。”苏晚说,“秦牧,我在省台。他们把我从中心医院拉过来的。不是我们台的人,是省台来的人。他们说要跟我谈谈我的报道方向。”
秦牧的脚步停了。
“他们问了你什么?”
苏晚压低了声音:“他们问我是不是跟一个叫秦牧的退伍兵有合作关系。问了三遍。”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靠近。
苏晚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几乎是气声:“他们桌上有一份名单。我看到了上面的抬头。秦牧——那不是省台的名单。上面印的是军徽。”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