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不接电话。
秦牧又拨了一遍。这次响了四声,自动转到了语音信箱。
第一次八声没接,可能是没听到。第二次四声就转语音信箱,说明有人按掉了。
要么是老杨自己按掉的——他在做什么不方便接电话的事。要么是别人替他按掉的。
秦牧没有拨第三次。连续呼叫同一个号码在被监控的状态下等于在地图上画一条线,把他和老杨之间的关系强度标出来。
他换了一个方式。打给秦小棠。
小棠接得很快。“哥。”
“你在家吗?”
“在。妈在睡觉。”
“老杨今天来过没有?”
“杨爷爷?没有。怎么了?”
“没事。你现在出门一趟,去老杨家看看他在不在。别打电话,直接去。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秦小棠没有追问。她这半年经历的事情已经让她学会了一件事——哥说“别打电话直接去”的时候,就别打电话直接去。
“好。”
秦牧挂了。
他继续沿着那条没有监控的路走。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十点四十分,陈远航收到重新提交通知。
十一点零三分,赵铁柱来电告知停职。
十一点十七分,退伍兵服务中心后台被入侵导出数据。
三个事件之间的间隔在递减——二十三分钟、十四分钟。如果这是同一个人或同一个组在操作,那节奏在加快。要么是他们在赶时间,要么是他们的动作在进入收尾阶段。
两个战友被限制行动,一个信息平台被扒了底。
下一步是什么?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小棠发来的消息。
“哥,杨爷爷家门锁着,邻居说他一早就出去了,骑三轮车走的,说去镇上办事。”
去镇上。
老杨平时去镇上的频率不高,一个月两三次,去退役军人事务站领东西或者到卫生院拿药。但今天不是他常去的日子——他的降压药上周刚拿过,秦牧记得。
秦牧回了一条:“你回家。把门锁好。今天别出去了。”
“好。”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拐出小路,走上了通往柳河镇的公路。
十一月的风从田埂方向刮过来,带着收割后的稻茬味。
路上没什么车,偶尔一辆农用三轮突突突地过去,扬起一阵灰。走了大概四百米,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
白色车身,漆面不新,侧面印着“柳河建材”四个蓝字,最后那个“材”字掉了一角漆。
车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薄薄的白烟。驾驶座空着。秦牧没有偏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他的视线平直地看着前方路面,但余光把车内的东西扫了个干净。
副驾驶上有一个保温杯和一份当天的报纸。后排座位被放倒了,铺着一块帆布,帆布下面的形状是平的,不像装了货物。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加速。以匀速走过。
走出面包车视线范围后,他换了一条路,绕到了镇上的主街。
柳河镇的主街不长,从东头到西头步行十分钟。退役军人事务站在街中段,紧挨着卫生院。秦牧到的时候事务站大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整理文件。
“杨德顺今天来过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
“秦牧。”
对方的表情变了一下。这半年秦牧的名字在镇上已经不是“废物退伍兵”的代名词了,虽然具体发生过什么大多数人说不清,但都知道赵建国倒了、刘德财进去了、镇派出所换了所长,这些事情都跟这个人有关系。
“杨老来过。大概九点多来的,待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他来干什么?”
“查东西。他说要看自己的优抚档案。我给他调出来了,他看了几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工作人员想了想。“就是……气得不行那种。他看完档案把桌子拍了一下,说了句'这帮王八蛋'就走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秦牧心里有了数。
老杨不是来看自己优抚档案的。他是个七十二岁的老兵,自己的档案里写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他今天来是因为别的事——退伍兵服务中心的平台被入侵、数据被导出。
老杨虽然不会操作后台,但平台有前端页面。如果有人用导出的数据做了什么,比如给登记过的退伍兵发了什么消息,老杨可能看到了。
他来事务站查档案,可能是为了核实某条信息的真假。
他核实完之后气得拍了桌子。
然后他没有回家。
秦牧走出事务站,站在街上。镇上的主街在中午时段人不多,两三个路人走过,店铺开着但生意冷清。
他掏出手机,进了退伍兵服务中心的平台前端页面。
登录之后他看到了原因。
平台的公告栏里多了一条信息。发布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零六分——就在后台数据被导出之后十一分钟。
这条公告不是他发的,也不是老杨发的。是用管理员账号发布的。
公告内容很短:
“关于秦牧利用退伍兵信息进行非法牟利的情况说明——经查实,退伍兵服务中心创建者秦牧借登记退伍兵个人信息之便,向第三方机构出售退伍兵姓名、住址、联系方式及服役经历等隐私数据,从中获利。本公告旨在提醒全体登记人员核查个人信息安全。如有疑问请拨打以下举报电话……”
后面附了一个号码。
秦牧看完,把公告删了。然后改了管理员密码。这些动作他在三十秒内完成。
但公告已经挂了两个多小时。平台上登记的退伍兵有一百四十多人。不知道多少人已经看到了。
老杨看到了。所以他来事务站查档案,想确认自己的信息有没有被泄露。查完之后发现情况不对——他的气不是因为信息被卖了,是因为他知道秦牧不可能干这种事,有人在栽赃。
但老杨没有回家。他骑着三轮车去了某个地方。
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伍老兵,脾气上来之后会去哪?
秦牧认识老杨大半年了。老杨的性格他清楚——跟火药一样,不点不响,点着了谁都拦不住。当年对越作战负过伤的人,骨子里就没有“先冷静一下”这个选项。
他会去找发布这条公告的人算账。
但公告是用被盗的管理员账号发的,老杨找不到发布者。那他会去找他认为“可能跟这事有关”的人。
谁?
秦牧拨了老杨的电话。第三次。
这次没有响铃声。直接关机。
他的步伐加快了。
赵铁柱被停职。陈远航被要求重新提交报告。服务中心被黑客入侵。老杨失联。
四件事,四根绳子,同时收紧。
前三根是冲着他的战友和支撑系统来的。第四根不一样。老杨不是他的战友,不是体制内的人,不是任何系统里的节点。老杨只是一个普通的退伍老兵。
对方对老杨下手的目的不是隔离秦牧。是制造混乱。
一条虚假公告扔到一百四十多个退伍兵面前,说他们的信息被秦牧卖了——这些人里有多少会选择相信?有多少会打那个“举报电话”?打过去之后对面会怎么引导他们?
这不是在切他的枝叶。是在挖他的根。
退伍兵群体对他的信任,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站稳的基石。把这个基石砸碎,他在基层的一切行动就失去了正当性。
秦牧站在路边。他需要做一个判断——现在最紧急的是哪件事。
赵铁柱有四十八小时的缓冲。陈远航的报告可以拖。沈默在跑自己的线。
老杨七十二岁,血压高,脾气暴,手机关机,去向不明。
他打了赵铁柱的电话。
赵铁柱接了。声音还是压着的。“秦哥。”
“你现在在哪?”
“刚把苏记者送到中心医院,在停车场。”
“你被停职了,但人暂时没被控制。帮我一件事——老杨失联了。手机关机。他一早骑三轮车出了村,在镇上事务站待了几分钟就走了。帮我查他三轮车的行驶方向。镇上主街两头各有一个监控。”
赵铁柱顿了一下。“秦哥,我现在的权限——”
“你是停职,不是撤职。你的警号还能登系统。”
那边沉默了两秒。
“行。我查。”
电话挂了。秦牧靠在路边一棵树上。太阳很大,树的影子落在他的鞋面上。
三分钟后赵铁柱回了消息。
“查到了。主街东头监控显示杨德顺九点三十七分骑三轮车往东走。东边出镇就是去县城的方向。”
去县城。
秦牧攥着手机。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兵,气冲冲地、独自一人、骑着三轮车去县城。
青云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在县城南门。马文龙倒了之后那边换了一批人,但老杨跟那帮人打了二十年交道,积了一肚子火。
如果那条公告上的“举报电话”归属地是县城——
秦牧拨了那个号码。
嘟了一声。对面接了。
没有人说话。但线路是通的。有极其轻微的底噪,像是室内环境,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秦牧等了三秒。对面也在等。
然后一个声音开了口。不是老杨。
“秦牧同志,你好。”
声音陌生。男性,中年,语速不快不慢。
“我们一直想跟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