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姬准备赴死的同时,她的姜府老宅门口,有匹快马疾驰而来,缓缓停下,从马背上跳下来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身姿挺拔,面貌英俊,举手投足间给人一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感觉。
他就是楚王身边的谋臣、楚国申县县公屈巫。屈巫与屈荡是堂兄弟,一个掌管申县之军政大权兼楚国外交,一个掌管王族、外事和祭祀诸事务。由此可见,屈氏一族,在楚国颇有实权。
屈巫的父亲是屈御寇,早年因兄弟纷争跑到陈国,娶姜氏之女为妻,生下屈巫。后来姜府出事,屈御寇连夜带着一家老小逃回楚国去了。
介绍到此,想必大家已经知道屈巫的身份了。没错,他就是姜素心的表哥屈珩。
屈巫随楚国大军进入陈城后,立即向楚王告假,快马加鞭,直奔姜府老宅而来。
“表妹,如今你在哪里?”一路上他不停地想,“今生今世,我们还能否再见?”
站在姜府老宅门外,望着姜府破败凄凉的模样,他眼圈红了,眼里闪着银光。
“素心,慢些跑,你躲不过我的!”
他仿佛看见,那个十二岁的漂亮的小女孩,正轻盈地从眼前跑过去。
“舅舅早就把你许配给我了,再过几年,我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这是当年他在密室里对素心许下的诺言。
原以为是三五年,却不料一晃已经二十余载,别说迎娶,就连她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当时,他真的舍不得离开素心,但母亲坚决不许。事实证明母亲是对的,若是带上素心,别说关卡过不去,就算过去了,也逃不过孔仪二人的耳目。为了追杀素心,这两人居然派了杀手潜入楚国,找到屈府,确定素心不在府上,这才悻悻而回。
回去后,父亲就把屈珩的名字改成屈巫。又过几年,父母忙着为他张罗婚事,但他始终不肯。即使二十几年过去,他的身边也始终只有一个妾,夫人的位置一直空着。
这个位置,只属于素心。
素心啊,素心,你在哪里?
……
姜府老宅对面住着个老妇,见到屈巫后颤颤巍巍走过来:“大人,你找谁呀?”
屈巫一向以能言善辩著称,这会儿竟不知如何回答:“我……碰巧路过。”
“哦!这座宅子荒废好多年了。当年,这里死了很多人,此后就再也没人光顾了!”
屈巫当然知道这些,想起当年的血腥场面,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明知故问:“当年发生什么事了?”
“姜府被满门抄斩,府里的人都被杀死了!姜老爷是个好人,不知道是得罪谁了,真是造孽呀!”老妇顿足说道。
“那么,姜府的人都死了吗?”
“不!素心那丫头不知道在哪里藏起来,侥幸没死!那丫头很可爱,真是庆幸哪!”
“那么,她后来去哪里了?”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她没有回来过?”
“没有!一次也没有!但是……”
屈巫突然紧张起来,不知道老妇想说什么。
“去年春天的时候,有个夫人来过这里,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望着姜府的门墙发呆。”
“夫人?”屈巫感觉一颗心快要跳出来,“她是谁?”
“我不认识,但是,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最漂亮的女人?屈巫对陈国知之甚少,只听说夏姬是陈国最美的女子,但也只是闻其名,未见其人。
屈巫激动得手指微颤。他意识到,老妇所说的女子,极可能就是素心!
“她一个人来吗?”
“不!还有一个车夫,一个婢女。”
“那她从哪个方向来?”
“跟你一样。”
屈巫向老妇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牵着马徒步慢走,沿途打听。
“去年春天,您见过一位非常漂亮的夫人从这里路过吗?”
“漂亮的夫人?您问的是太夫人吗?”
“太夫人?”屈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就是夏姬呀!我们国君的母亲!”
“夏姬?”屈巫有些惊诧,“夏姬从这里路过?”
“对!”
“您怎么知道她是夏姬?”
“她的马车陷进泥坑里了,是我们几个人帮忙抬上来的,她还拿了一些铜币赏给我们呢!”
“她是不是非常漂亮?”
“只要是陈国人,哪个不知她花容月貌、倾国倾城?我们能一睹芳泽,真是荣幸!”
这么说,夏姬确实来过这里。可她是国君的母亲,出门前呼后拥,为何会轻车简从,来到这个地方?
难道说,她就是素心?
屈巫的心怦怦直跳,仿佛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快马加鞭朝株林的方向而去。
他料想夏姬国破家亡后极可能会自寻短见,因此,找到夏姬,迫在眉睫!
……
夏姬爬上板凳后,将白绫往脖子上一套,正要踢开板凳,门突然被撞开了。几个身穿甲胄的人闯进来,躬身说道:
“太夫人,我等是孔大人手下,遵大人之命来救您的。请太夫人跟我们走吧!”
“孔大人?”夏姬脸上挂着一丝冷笑,“他人呢?”
“大人令我等先行,他随后就到!”
听闻孔宁要来,夏姬的手颤抖了一下,突然不想死了。
但夏姬并没有急着下来,而是站在板凳上,等着孔宁英雄救美。果然,孔宁一到,立即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身后将她抱起,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地上。
夏姬转身,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孔大人,你来了!”
“是!在下来迟,让太夫人受惊了!”
“孔大人,您这段时间到哪去了?”
“我……”孔宁说到一半顿住,脑子里在飞速思考,该怎么回答才好。
“孔大人,去年春天那个晚上,您和仪大人是不是误会了?我儿子征舒只想取陈侯一人性命,然后伪装成遇刺身亡,由二位大人作旁证,并顺势推举他登上国君之位。可是,二位大人不知所踪,征舒没办法全身而退,这才背上弑君之罪名。二位大人误了我家征舒了!”
说着话时,夏姬垂下泪来。
原来是这样啊!孔宁听后,捶胸顿足,懊悔不已。若是如此,那他何苦逃亡?留下来,推举夏征舒即位,他就是大功臣,夏征舒会感激他,夏姬也会感激他。那他和夏姬就可以天天缠绵,快活似神仙……
天哪!似锦的前程,心爱的女人,就因为自己逃跑,给错失了!
“太夫人,我……”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如今我儿子落在楚王手里,难逃一死,那我活着还有何意义!孔大人,您高抬贵手,让我死吧!”
“不!不!”孔宁急忙表态,“您还有我呢!”
“你?”夏姬抬起泪眼惊喜地问。
“是!”
“你能一辈子善待于我?”
“在下发誓,一辈子都不负你!”
夏姬收起泪眼,眼神里满是欣慰。她抬起头望着孔宁,既含情脉脉,又楚楚动人,既像跟老朋友久别重逢,又像是待嫁的姑娘头一回见夫婿,激动又羞涩。
“那么……”夏姬款款说道,“可否跟我到内室,我有几句话说。”
这个内室,曾是孔宁最最迷恋的温柔乡。他原本打算尽快带夏姬离开,免得节外生枝,可眼见夏姬走进去了,他也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夏姬走到梳妆台前停下,突然转过身来对着孔宁。此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狠狠地朝着孔宁的腹部刺去!
孔宁瞬间愣了:“你!”
夏姬没说话,怕他不死,又用力捅了一下。
孔宁慢慢瘫倒下去,望着夏姬,眼里满是怨恨与不解:“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夏姬冷笑道,“孔大人,你应该还记得,姜府被满门抄斩的事吧?”
孔宁眼里闪过惊恐的表情:“你……你是……”
“没错!我就是二十五年前,姜府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女孩,姜素心!”
孔宁满脸都是悲哀和痛苦的表情。他至死才明白,夏姬对他从来没有爱,只有深入骨髓的恨!
听到动静,孔宁的手下急忙闯进来,但为时已晚,孔宁已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这时又有一大批士兵涌进来,为首的是楚国将领襄老。
襄老细细打量着传说中的夏姬。此时的夏姬,手里握着剪刀,剪刀的刀锋还在滴血,脸上写满了愤怒,似乎把孔宁杀了还不够解气。襄老进来后,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没错!我就是二十五年前,姜府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女孩,姜素心!”
夏姬最后说的这句话,襄老也听见了。他不由得犯起了糊涂: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郑国公主灵儿,怎么说是姜素心?难道是精神受到刺激,神志错乱了吗?
对,应该是这样!
襄老从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却更显清丽绝尘,宛如雪中寒梅,傲然开放;她神情愤怒,眼神冰冷,却因此多了几分孤傲与决绝,让人不敢直视;她身姿纤细,弱不禁风,却有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力量,仿佛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无法将她打倒。
襄老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震颤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悸动,从心底升起,向全身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