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宏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大司马门外那条御道两旁的铜柱宫灯已经亮了起来,把整条御道照得通亮。
内侍趋步引着谢宏出了大司马门,却发现止车门外,除了皇帝特意为他准备的车驾之外,竟然停着四辆牛车。
官员的牛车是可以进皇城的,但一律禁止入宫城。
尤其是太极殿外仅特许车辆,特诏恩准的重臣可破例进入。
而宣阳门是建康外城的正门,则是所有官员的常规牛车均可直接驶入。
大司马门属于宫城正南核心外门,两晋继承了汉代的宫卫令,诸出入殿门公车司马门者皆下。
所以普通官员到此必须下车步行,牛车一律停在门外的止车院。
只有皇帝特诏特许的车驾才能直到太极殿外。
而太极殿周边殿门除天子法驾,皇太子安车之外,哪怕是顶级公卿的牛车也绝对禁止驶入。
第一辆画轮车轮毂用彩漆绘制专属图案,车身涂朱红彩漆,搭配绿色油幢、朱红色丝络。
这是只有三公,亲王才能使用的车型。
其他三辆通幰牛车则是覆盖全幅的帷幔,车身装饰青蓝色交络纹,这是官品三品以上的门阀士族使用的车型。
很明显,第一辆是丞相府王导的专车。
因为王悦就站在牛车旁边嘛。
能让中书侍郎亲自赶车的,除了王导这个丞相还有谁?
其余三车一辆是陆氏的,一辆是郗氏的,一辆则是一个褐衣老仆,是谢裒派来的老苍头。
“凤至,我特意在此等你。”
王悦笑着上前,谢宏却直接麻了,对着王悦深深一揖:
“长豫兄,饶我狗命。”
王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当下的语境当中,一般都说犬不说狗,因为狗指的是幼犬,《尔雅》中明确记载——未成豪,狗也。
谢宏本来也才十七岁,按照男子二十而冠,他就是孺子。
饶我狗命这个说法实在太过于新奇而跳脱了,王悦这么端方的人都被逗得狂笑不止。
“秘书郎,吾奉丞相之命特来迎之,还请登车。”
王悦笑着放下了踏凳,促狭的看着谢宏。
谢宏只觉得后背冒凉风。
王导接他才不是要跟他谈什么朝廷的事呢。
无非是逼着他当女婿嘛。
而陆玩来接他,同样是要谈他那十五岁的嫡女少姜的婚事。
至于说郗鉴来接他,大约不会跟他谈郗璇的事,但却是摆出态度和信号给其他人看的。
唯独谢裒接他是回家啊。
他若上了王导的车,陆玩郗鉴不高兴。
若上了陆玩的车,郗鉴会不高兴,上了郗鉴的车陆玩又不会高兴。
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
到底还是王悦懂他,笑着对其他几个车夫道:“都回去吧,谢郎君今晚要回叔父家中,凤至,我家阿父原本在府中备了酒菜,看来要失望了。”
谢宏恨不得给王悦磕一个,连连作揖,然后登上了谢裒的牛车,吩咐老苍头快走。
谢良对着王悦叉手一拜,护着牛车顺着御道朝着宣阳门而去。
王悦站在道旁,看着谢宏仓皇离开,旋即摇了摇头,又看了另外两辆牛车,忽然笑了一下,登车吩咐回家。
这一次谢凤至入京都,他的婚事不定下来,大概是走不了的。
不管是郗氏还是陆氏,亦或者我王氏,都绝对不会允许凤至花落别家。
这是阿父的原话啊。
目前来看,郗氏把握最大,王氏次之,陆氏最次。
毕竟郗氏女跟凤至庐山相识,两情相悦嘛。
郗氏这一段时间可没少满城宣扬这件事。
郗氏女庐山赠焦尾,谢凤至以曲报之,都快成街谈巷语了。
但我王氏女也不弱啊,凤至给七妹写了打油诗嘛。
花面丫头十三四,春来绰约向人时这两句诗已经不知道被多少士族女郎口口相传,引得春心萌动。
待到王悦离开,郗氏和陆氏的车夫面面相觑了一阵,才不情不愿地各自离去。
谢宏这边出了宣阳门,顿时长出了一口气,听得外面热闹喧嚣,立刻掀开车帷。
虽说天色已近近晚,但朱雀航却是人来人往,热闹无比,竟然很有点后世那种夜市的感觉。
唯独少了很多霓虹。
大概是王敦之乱彻底平定,让建康城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而且江左的商路重新通了,南边的货物也源源不断地运来。
谢宏干脆跳下牛车,迎着夜风站在新修的朱雀桥上,望着淮水上穿梭的船只,忽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豪情。
一路走着回到谢裒府上,进院门便听见一阵喧闹。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扭成了一团,在青石板上滚来滚去。
谢裒坐在廊下,捧着一卷竹简在灯下看着,也不管打闹的谢据,谢奕和沈劲,面前两个三岁的小娃娃也正在相互较劲。
谢安坐在谢裒膝上,一只胖手死死攥着谢裒的胡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阿父梳胡胡!”
谢宏忍不住笑出生来。
他走了进去,三个小家伙立刻爬了起来,谢奕和谢据拍了拍身上的土,朝谢宏行礼:“大兄。”
沈劲见了谢宏,脸上玩闹的稚气立刻收了起来,双手圆拱,抬手高度过眼,身体微微前屈,低头看向自己鞋尖,恭恭敬敬的喊道:“阿坚拜见兄长。”
谢宏上前笑着抹了一把沈劲脸上的灰:“阿坚认得我?”
沈劲小大人一样点点头:“你是阿兄。”
谢宏哈哈一笑,在三个童子头顶上揉了一把:继续玩吧。”
谢安从谢裒身上滑了下来,摇摇晃晃地对着谢宏跑了过来,谢万却傻乎乎的似乎把谢宏忘记了。
“阿兄,抱!”
谢宏连忙蹲下身把谢安抱了起来。
小家伙搂住他的脖子,直接把脸贴在他脸上蹭了蹭,便再也不肯松手了。
谢裒的六位妻妾听到院内的动静全都走了出来,谢宏连忙放下谢安行礼:“拜见叔母。”
孙氏笑着点头,想把谢安抱回去,但谢安却抱着谢宏的大腿扭着身子不肯,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阿兄抱阿兄抱。
谢裒也是哭笑不得,对谢宏道:“此子就跟你亲。你走之后,他每日都问你何时回来。”
谢良自有老仆安顿,谢宏一路舟车,先去沐浴更衣,出来几位叔母已经安排好了夕食。
家里五个童子,这顿吃得鸡飞狗跳,谢裒都脸都要黑了,谢宏却是乐在其中。
好容易用过饭,谢裒把谢宏叫进了书房。
叔侄两人围坐在灯下,谢裒道:“兄之事我已知,陈郡谢氏便靠你了。”
谢宏唯唯。
“月前我便受到了信,他在信中说起准备回东山开个学馆,把阿据他们都接去读书。”
谢裒的语气里没有什么惋惜,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宽慰。
毕竟谢鲲不当官,不当名士了,他也会好过一点。
谢氏原本就不富裕,再遇到一个天天花钱没数的大哥这谁受得了啊。
“他从前在武昌整天跟王敦那些人周旋,如今好了,回了东山不必再看谁的脸色,比他出仕要舒坦得多。”
谢宏叹息了一声不发表意见,谢裒却误会了,安慰道:“凤至不必惋惜,阿兄能从王敦之乱里全身而退,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谢宏点了点头。
谢裒说得对。
历史上谢鲲是死在王敦第二次作乱之前,而如今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裒又道:“汝伯父欲办一场归隐雅集,汝需压轴亮相,接过陈郡谢氏的大旗,以及他的名士风范。”
谢宏……
狗屁的名士风范,这玩意儿还需要继承?
东晋的名士辞官归隐,才不会悄悄就那么销声匿迹了。
名气越大,越是要搞一场盛大的归隐告别仪式。
这玩意儿不但充满了仪式感,还必须充满了文化意蕴。
这一类的活动既是他们与官场生涯的切割,也是其构建理想隐逸生活的宣告。
意思就是以后老子不混官场了,但你们可以来我隐居的地方找我喝酒嫖嫖。
这种活动还有个专门的称呼。
祖道送别。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类似于现代的各种宴,完全是当下人情往来的窗口。
当然,这种活动的规格因人而异。
来的人少,说明你狗嫌猫厌,没几个朋友。
来的人多,那就是你面子大。
名气越大,地位越高,甚至有时候能让天下名士倾朝而出。
王羲之的兰亭雅集是怎么来的?
就是他归隐之后又感觉无聊了,于是邀请谢安,孙绰,许询等几十个名士搞了一场曲水流觞。
隐居可不是消失,是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纵情山水是标配啊。
王羲之弋钓为娱。
谢安携妓游山。
我这位伯父,你真能安心当个教书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