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玄风拖着满身血污翻过墙头,还没站稳,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墙根下冲了过来。
一头扎进他怀里,不管不顾地把小脸埋进他沾满血的胸口。
“大师兄!大师兄!”焦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两只手死死攥着他腰间的衣料。
魏玄风抬起一只还算干净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了,好了,回来了。”
焦小小没抬头,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你身上好臭,都是血。”
“那你还不松开?”
“不松。”她抱得更紧了,“臭也要抱。”
魏玄风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墙根下躺着几具盖了麻布的尸体,伤员靠着墙坐着。
有人在包扎,有人在喝水。
张守义从墙头跳下来,他走到魏玄风身边。
“魏总旗,刚才那一波,死了二十三个刀卒,村民折了十一个。剩下的伤员里,还有十来个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还能打的还有多少?”
“刀卒还能站的,不到七十。村民……”张守义顿了一下,“还能动的,三十多个。”
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最浓的那一段过去了,但天亮还有好一阵子。
……
从午夜到天明,杏花村的土墙被冲垮了两次,又被堵上了三次。
天亮的时候,村口那道加高过的土墙只剩半截矮垛,剩下的砖石散落在墙根下,沾着干涸的血和碎肉。
魏玄风靠在墙垛后面,左臂上缠着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成一片暗褐色的硬壳。
他的绣春刀插在面前的泥地里,刀刃上全是缺口。
他身边蹲着的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
那些村民……
打铁的、垒墙的、猎户、老妇人、年轻的农夫……
都死了……
“南镇抚司的那群废物……到现在他娘的还没来援军。”
张守义靠在另一截墙垛上,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
魏玄风没有接话。
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能撑过这几波兽潮,全靠他每次在妖将出现的瞬间冲进去斩杀。
可每一次冲杀,他身上就多几道伤口。
天行健一直在修补他的身体,但修补的速度已经追不上受伤的速度了。
他左肩有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右肋被什么东西的角撞了一下,呼吸时隐隐发疼。
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抽了多少次奖,只知道面板上的金币早就空了。
魏玄风抬起眼,忽然看见极远处的天际线上炸开了一朵烟花。
那烟花很低,被山影挡了半截,但颜色是红的……
是那种汇报用的信号烟花,和求援烟花的赤红不同,这朵是暖红色的,带着一条金色的尾迹。
他盯着那朵烟花看了两息,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张守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见什么,皱着眉问。
“笑什么?”
“有两个消息。”魏玄风淡淡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张守义愣了一下,这种时候还能有好消息?
“先听好的。”
“韩铁山他们把孩子们都安全送到康城了。”
话音落下,墙垛后面、墙根下、巷口缝隙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人靠上身后的墙壁,像是撑了一夜的脊梁终于松了一下。
一个刀卒靠着墙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点笑。
他们守了一夜,送走了一拨又一拨的兄弟,村子和人命都烧成了灰……
不就是为了,那六七十个孩子活着走出去了嘛!
“坏消息呢?”张守义问。
“他们要是早两个时辰到,或许还能搬来援军。可现在……”他摇了摇头,“就算人人都骑乌骓,咱们也等不到了。”
沉默。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里残余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
过了好几息,张守义忽然笑了一声。
“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不都是好消息嘛!孩子活下来了,咱们还能多打几波……老子早就赚够了。”
墙根下一个刀卒也跟着笑起来,露出沾血的牙。
“张总旗说得对,我入司三年,杀过的妖兽比我前半辈子见过的都多,值了。”
“够本了。”
魏玄风理会他们。
别众人损失惨重,但魏玄风兑现了他的诺言。
即便鏖战一夜,焦小小仍毫发无伤。
最多就是神情有些受惊。
“小小。”
“大师兄?”
“还得委屈你一下,跟大师兄再绑一会儿。”
“好。”她说,“大师兄,等回去之后,我也想习武。等我长大了,我也要保护你。”
“好。等回去,大师兄亲自去求老大,让她教你。”
随后,他就用腰带,再次给焦小小绑在胸口。
此时,他已经做好了一个残忍的打算。
等妖兽再来。
自己……
就要战术性后退了……
是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死在这。
之所以做到这一步,魏玄风就是想帮一下温诗寒。
妖兽被吸引到这边来,她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可如今,自己实在是扛不住了。
只不过……
魏玄风看向张守义等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愧疚。
但……
为了自己和小小能活下去,这些人,只能当殿后的了……
……
兽潮动了。这一次的声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地面在微微震动。
“老张,”魏玄风声音不高,“守住。”
“老魏,放心吧!”
张守义还以为他又要去斩首,没想太多。
或许他心里也清楚。
这一次,未必守得住了。
战斗一触即发。
魏玄风和之前几次一样,抱着焦小小,就杀入妖兽群中。
妖兽像之前一样朝他涌来。
他挥刀劈开两只扑上来的猴妖,脚尖一点,又跃过一头狼妖的脊背。他一边杀一边贴着兽群边缘移动,像一条河里的鱼贴着岸边游。
他怀里的小小闭着眼,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一声不吭。
就在他准备突然转向、从侧翼杀出去的时候……
大地忽然震了一下,一条大蛇突然钻出,扶摇直上。
魏玄风脚下一空,差点站不稳,怀里的焦小小“呀”了一声,紧抓住他的衣领。
泥土崩裂,碎石飞溅,周围十几只妖兽被那股冲击力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爬起来。
那黑影在空中扶摇直上,露出半截身子……
至少有五六个魏玄风叠起来那么长,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墨绿色的幽光。
它的头是三角形的,足有磨盘那么大,一对竖瞳碧绿森然,像两盏悬在空中的鬼火。
金魔蛇妖!
妖将巅峰!
那蛇体型庞大,一举一动,都将周围无数妖兽掀飞,
那股压迫感压得他胸口发闷,像是被一堵墙推着往后倒。他下意识地侧身护住怀里的小小,脚下连退了三步。
蛇头猛地压下来,大张的嘴能吞下一整头牛,腥风扑面而来。魏玄风咬紧牙关,翻身后跃,却在半空中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住……
他低头一看,那蛇的尾巴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他的脚踝。
然后他就被拖进了那张巨口里。
……
杏花村众人眼见魏玄风入了蛇口,心中酸甜苦辣齐出。
他们什么也不顾,齐齐冲了出来。说什么也要救出魏玄风。
可他们实在是太弱了。
没一会,他们们便被兽朝吞没……
……
黑暗来得极快,先是光线被挡住,然后是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酸腐的气息灌满了鼻腔。
魏玄风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裹挟着往下滑,他能听到外面蛇身翻动时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还有自己和小小被裹在柔软肉壁里的闷响。
他第一时间反手护住了怀里的焦小小,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抽出绣春刀,刀罡全力灌入,朝身边的肉壁狠狠劈了下去。
刀锋入肉,一股带着灼热腥气的液体浇了他满身。
魔蛇猛地一震,在泥地上疯狂翻滚。
魏玄风不松手,一刀接一刀地砍,每一刀都倾注内力,刀罡在狭窄的蛇腹中迸发出青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周暗红色的血肉和蠕动的经脉。
他能感觉到脚下踩着的东西在剧烈收缩和痉挛,但他根本没有停顿的空间……
蛇腹的肉壁在不断挤压他,空间越来越窄。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他的刀虽然能割开蛇腹的肉壁,可这蛇太大了。
他的刀罡再强,也只是在它的身体里制造伤口,没法伤到要害。每砍一刀,周围的血肉就蠕动得更剧烈,那些被他割开的伤口又迅速被新的肌肉组织堵住。
他的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内力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往外流。
更糟糕的是,他已经开始憋不住气了。蛇腹里的空气又闷又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意识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怀里的小小在发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
“大师兄……好难受……”
魏玄风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他再无法控制自己,开始不顾一切破坏。
他不想死,就是死也要拉魔蛇垫背。他不仅用刀割,也开始用手撕,用牙咬。
他认准魔蛇躯体的一块,疯狂摧残。
发狂中的魏玄风也感到异样。他撕咬中似乎吞下什么东西。那既不是魔蛇之血也不是魔蛇之肉,只知道伴随东西入口,腹中爆发出一股磅礴的能量。
瞬间,油尽灯枯的丹田再度充满内力,经脉也一样塞满浩瀚的内力。不仅如此,这股能量还不停散发,似无穷尽。
他只觉若不把它们倾泻出去,身体恐会被撑爆。
“小小,把这个吃了!”
小小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她的脸色从惨白迅速转成红润,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魏玄风重新抄起绣春刀,把那股磅礴的能量尽数灌入刀锋。
刀罡暴涨了一倍不止,刀刃上泛着刺眼的白光。他不再犹豫,朝面前那堵不断蠕动的肉壁全力劈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带着比刚才大数倍的威力,蛇腹里的血肉被大片大片地削开,鲜血像暴雨一样浇在他身上。
他砍出了一个人高的窟窿,外面的光线从裂缝里透进来。
他抱着小小一头撞了出去。
魔蛇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迅速钻进它来时的大洞里,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它苦心修炼多年的能量核被魏玄风吞了一半,另一半给了焦小小。
它不敢再打……
它怕再打下去自己连命都没了。
魏玄风跪在泥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
他怀里的小小睁着眼,脸色红润,小手里还攥着半块透明的东西,被她小心翼翼地攥着。
她看了看魏玄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小声问。
“大师兄,这是什么呀?”
魏玄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的变化……
那团能量核还在丹田里缓缓转动,像一颗永不停歇的熔炉,源源不断地把能量化为内力输送到全身经脉。
他的经脉比之前粗壮了一倍不止,内力充盈得像一口满溢的井。
他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杏花村的方向。
那里只剩断壁残垣,还有一地散落的人。
他闭了一下眼,转回头,脚下发力,朝来路冲去。
几只不开眼的猴妖拦在路上,魏玄风随手一刀,刀芒暴涨三尺长,那道青白色的光弧横切过猴妖的腰腹,切面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
猴妖的尸体像从中间断开的木头,一左一右落在泥地里。
他没有停步。
刀芒开道,他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硬生生从密密麻麻的兽群里犁出了一条路。
怀里的小小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妖兽在刀光前像麦子一样倒伏,她的手还攥着那块琥珀色的东西,攥得很紧,像是知道那是她和大师兄活下来的凭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