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
这一嗓子几乎撕开了刚刚沉下去的夜色。
附近几座客院同时亮起灯火,有人直接推门走出,也有人从入定中睁开眼,灵识瞬间扫向长桥尽头。顾天临已经转过身,顾长渊同样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轻修士正从西边一路赶来,呼吸凌乱,脸上的惊色根本压不住。
“西边客院!刚刚发现的,人已经没气了!”
顾天临眉头一沉。
“走。”
父子二人没有再问,直接沿着白玉长桥往西边赶去。
……
第三处客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几名大觉僧人守在院门,没有让闻讯赶来的修士全部进去,其中一人正快步离开,显然已经去通知明寂。顾长渊随父亲走入院中,第一眼便看见了敞开的房门,以及榻上那道已经没有任何气息的年轻身影。
死者原本应该正在打坐,此刻身体却斜倒向一侧,一只手仍搭在膝边,另一只垂落在榻旁。衣袍完整,身上没有血迹,脸上更看不到临死前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顾长渊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又将整个房间扫了一遍。桌椅没有倾倒,窗边茶盏仍在原位,安神香只燃了不到一半,地面、墙壁乃至床榻四周,同样找不到灵力碰撞留下的裂痕。
“没交过手?”
至少眼前看起来是这样。
死者同行的几名修士全部守在房中,为首的中年男人脸色已经极其难看,站在榻旁几次伸手,最后又硬生生停住。旁边的大觉僧人正在询问,他说话明显比平日快了许多。
“半个时辰前人还好好的!回来时还跟我们说过话,只说今日走得有些累,要自己调息一会儿。”
中年男人取出一枚族印,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微微发白:“我就住在隔壁,后来过来找他,敲了几次门都没回应。门上的禁制一直没有动过,我是用族中应急印开的门。进去以后……进去以后人就已经这样了!”
旁边另一名同行修士同样忍不住开口:“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回来时明明还好好的!”
负责此处的大觉僧人这时也从院墙边走了回来,神情凝重:“外围阵纹没有被强行触动过。从入夜到现在,这一片也没有出现明显的灵力冲撞。”
几句话下来,屋内外很快安静不少。
门禁没破,院阵没动,房里没有打斗。
一个活人,却就这么死了。
没过多久,院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李青禾先走进来,桑无恙就在他身后。
死者同行的中年男人看到两人,几乎立刻迎了上去,声音一下比刚才高了许多:“前辈!您帮忙看看,他半个时辰前真的还好好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就——”
“先别急。”
桑无恙抬手止住他,没有多说,只朝床榻看了一眼。
李青禾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他蹲在榻前,只看了几息,眉头便慢慢皱起,随后两指落在死者腕间,一缕青色灵力无声没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上行,先过气海,再入心脉,最后停在眉心附近。
最开始,李青禾只是皱眉,可随着那缕青色灵力在体内走过一遍,他眼里的疑色越来越重。片刻后又换手按住死者心口,掌下浮出一圈淡淡药纹,顺着血肉缓慢铺开。
周围没人催他,就连方才明显已经急乱的中年男人,也只是死死盯着李青禾的手。直到最后一点灵力从识海退出,他才缓缓收手。
“人确实已经死了,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旁边几名同行之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会?!我们回来时还跟他说过话!”
李青禾没有回答,因为真正让他皱眉的并不是人死了。
“经脉、气海都还完整,五脏没有遭过重击,识海也没有被人强行轰开。体内没有毒息,血肉和识海里同样找不到咒印发动以后留下的痕迹。”
他说完以后又重新探了一次眉心,神情却没有任何放松。
还是一样。
找不到。
周围很快响起几道压低的声音。
“没有伤?”
“那人是怎么死的?”
门边一名老者皱眉往床榻上看了一眼,旁边几人也开始重新打量那扇完好无损的房门。这里住着的可没有多少普通修士,一个活人无声无息死在房中,从头到尾却连一点斗法动静都没有,怎么看都透着不对。
桑无恙这才走上前。老人没有再像李青禾一样从头查起,只站在榻旁看了一阵,原本一直显得温和的神色也慢慢收了起来,眼底不知何时已经浮起一层极淡的青意。
死者体内尚未完全散尽的气血、经络与残余生机,仿佛都在那双眼睛里一点点显现。桑无恙只在心口、气海与眉心三处多停了片刻,一点青芒便从指间落下,在体内一闪而过,很快重新回到掌心。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青禾没看错,至少这具身体里,找不到真正让他死的东西。”
这一句话落下,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也慢慢没了动静。
死者同行的中年男人眼里的急色却越来越重:“没有伤,也没有毒,那他怎么会死?!总不可能一个好端端的人,就坐在这里突然没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声音。
“佛尊到了。”
明寂带着几名大觉老僧从长桥另一端快步而来。他住得更靠近天树深处,收到消息以后自然慢了一些,进入院中先看了眼床榻,又看向桑无恙。
“如何?”
桑无恙没有把方才的检查重新讲上一遍,只简单说了结果。明寂眉头很快压下,外围不少修士也已经听明白了,一时间,议论声反而比之前更重。
“到底是谁干的?”
“这里可是大觉!”
一名老者神色凝重地看向院外:“今晚住在附近的圣域就有不少,帝关同样不止一位。真有人在这里动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阵纹没动,房门也没破,那人是怎么进来的?”
越说,周围人的神情越沉。
双生佛子正式归位就在明日,五洲诸多势力齐聚大觉。偏偏在这种时候,竟有人无声无息死在客院里,不管凶手是谁,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足够让人警惕。
死者同行的中年男人显然没有心思去猜对方的身份,眼睛一直落在床榻上,过了片刻才猛地看向桑无恙。
“桑老,还有没有办法?!人刚死没多久,肯定还有东西能查出来吧?!”
桑无恙没有立即回答,目光重新落到尸身上。
“魂应该还没散。”
李青禾立即反应过来:“引魂?”
桑无恙点头。
“既然肉身看不出,那就问他自己。”
顾长渊目光随之落到床榻上。
引魂这种手段,他以前在顾家旧卷中见过,与强行抽魂完全不同。抽魂是以修为直接将神魂从肉身中拘出,不管魂体是否承受得住,一些修炼魂道邪法的人甚至会借此搜取记忆、炼魂入器,稍有不慎便会直接伤及神智。
引魂却温和得多。
尤其面对刚刚死去的人,只借肉身里尚未彻底散尽的魂息,将残魂一点点从识海中引出来。只要神魂本身没有遭到重创,说上几句话并不困难。
桑无恙抬起手,三道淡青古纹分别落在死者眉心、心口与气海。三点青光亮起以后彼此牵出一缕细线,最终全部汇向眉心,却没有强行冲入识海,只在那里形成一股极轻的牵引。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死者同行几人几乎全部屏住了呼吸。
几息过去,死者眉心终于轻轻一动,一点极淡的灰白魂光从识海深处浮了出来。最开始还只是一团模糊轮廓,随着三道青纹不断牵引,头颅、肩膀与身体一点点显现。
中年男人眼神一下亮了。
“出来了……!”
旁边几名同行修士也同时向前半步。
人已经死了。
可只要魂还在,至少还能问一句——到底是谁动的手!
桑无恙抬手止住几人,没有让他们先出声。直到那道魂影真正离开眉心,他才抬眼看向对方。
“你——”
第一个字才刚刚出口,魂影忽然一颤。
桑无恙眼神猛地一凝。
下一刻,那道刚刚成形的人影竟毫无征兆地开始消散。
没有术法爆开,也没有咒纹亮起。
从头颅开始,肩膀、胸口、四肢接连失去轮廓,一缕缕灰白魂光从体内散出,不过数息,便在所有人眼前彻底消失。
房间里瞬间静死下来。
“这!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脸色骤变,猛地向前一步:“魂呢?!”
“魂散了?!”
另一名同行修士同样变了神色。外围几名老辈也迅速靠近,其中一人脱口而出:“难道有人提前在魂里留了手段?!”
“怕死后被人引魂,所以连魂都一起灭了?”
这一次,连明寂身旁几名老僧的神情也真正沉了下来。李青禾已经重新走到榻旁,盯着魂影方才消失的位置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顾长渊同样没有移开视线。
“若真是灭魂……为什么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桑无恙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老人抬起手,从半空中捻住最后一点尚未彻底散去的魂息,指尖青光一闪,将那缕残余气息包裹在内。
李青禾就站在旁边,师徒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议论也慢慢停了下来。
一息。
两息。
桑无恙一直盯着指间那点越来越淡的魂光,眉头越皱越深,像是在记忆里不断翻找着什么。
忽然,老人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李青禾第一时间察觉。
“师父?”
桑无恙没有回应。他重新抬头,看向榻上的尸体,沉默了足足数息以后,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枯命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