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落成以后,顾长渊静坐了一夜。
九宫帝庭悬于神魂深处,古铃中积存的道韵化作一道道气息,环绕在登临神台的石阶之间。
诸天命轮始终没有停止转动。
一道无形之力随着命环落下,牵引那些铃韵,一笔一笔刻向神台长阶。如今留下的痕迹还很浅,可随着顾长渊往后所悟之道越来越多,这些台阶也会被逐渐刻满。
哪怕他没有刻意修炼,这场雕琢也不会停下。
神台落成时,第一命环曾急速转动,反补他的根基。如今那股力量已经平息,第一命环恢复了正常转动,速度却比过去快了许多。
在它的带动下,第二命环也开始缓慢旋转。
只是环身依旧昏暗,尚未亮起。
顾长渊感受片刻,便将心神收回。
……
思量间,院外传来脚步声。
阿宁停在门前,轻声道:
“顾公子,长明婆婆请你去一趟祖灯台。”
顾长渊睁开眼,起身走出院落。
昨日笼罩封界的异象已经散去,梵氏族地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万灯齐向的余波尚未真正过去,沿途族人见他走近,纷纷停下交谈,让开石道。
他没有在意,一路来到祖灯台。
青铜祖灯仍在燃烧。昨日亮起的古纹已经沉寂大半,只剩灯芯附近还留着几道淡淡余光。
长明婆婆站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块旧布,慢慢擦拭着灯座边缘。听见身后的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
“神台稳住了?”
“稳住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比老身预想得还快。”
长明婆婆将旧布叠好,放在灯座一侧,这才转过身来。她看了顾长渊片刻,忽然问道:
“公子在梵氏住了这些时日,觉得此地与外界相比如何?”
顾长渊略作感应。
“灵气更为精纯,天地间留下的道意也更加清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封界太小,能够感应到的道并不多。”
长明婆婆眼中多了一点赞许。
“公子看得很准。”
她抬手拨动灯芯,祖火随之轻轻一晃。
“梵氏祖地留下的,不只有灵脉,还有古时天地的一部分气脉与道痕。承灯、星火、照魂,这几条路在此地最为完整。族中后辈自幼身处其中,又有血脉与传承相助,自然更容易走远。”
“只是这片天地终究有限。对梵氏而言已经足够,对公子的万道神台,却远远不够。”
顾长渊没有出声。
“而且此地从前,还要胜过现在许多。”
长明婆婆重新看向祖灯。
“封界初成时,祖地中的气脉、道痕与古阵都还完整。后来外路彻底断去,这片天地再得不到外界补充,灵脉逐渐衰退,道痕也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消散。”
“公子如今所感受到的,已经只是当年留下的一部分。”
她的指腹沿着灯身上一道模糊古纹慢慢擦过。
“古族之所以为古族,也不只是因为存在得久。”
“在如今五洲格局尚未形成以前,这些道统便已经传下。族中有帝经,有祖器,有世代延续的古老血脉,也有最适合本族修行的祖地。”
“在那个时代,真正能够被称为古族的,没有弱族。”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公子先前问过梵氏那位未归的帝者。”
顾长渊想起那本旧册,目光随之落在祖灯上。
那位帝者在封界彻底闭合以前离开,自此再未归来。她的命灯,却至今未熄。
长明婆婆望着眼前的火焰,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她出身承灯一脉,年少时便能以灯照魂,为将散之人留住最后一缕神识。”
“可她手中的灯,从来不只用来救人。”
老人抬起头,苍老的眼中映着跳动的祖火。
“当年曾有一方古宗,以数域生灵豢养魂海。死者不得安息,生者神魂被夺,数代积下的怨魂遮住了一方天穹。”
“她一人提灯入域。”
那双苍老的眼睛仿佛越过了眼前的火光,重新望见那个消失在岁月深处的时代。
一道身影独自走入漫天魂海,手中只有一盏灯。
“那一夜,魂火烧穿九重天幕。”
“古宗强者尽数葬于灯下,积存数代的魂海,也被那盏灯烧得干干净净。等到天明,那一脉的祖地已经从世间彻底除名。”
“后来帝路开启,又有一尊从葬地中苏醒的古老存在,以无数残魂铸身。所过之处,众生神魂尽数被夺,数座大域沦为死地。”
“她将灯悬于天穹,独自走入魂海。”
祖火无风而动,映亮老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数日以后,魂海枯尽,葬地崩裂。那尊古老存在的肉身、残魂与所修大道,尽数化在灯火之中,再没有留下半分复生的可能。”
长明婆婆望着那簇火,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刻,她像是在遥望那个时代真正站在最高处的至强者。
“她能为一缕残魂留下归路,也能一灯焚尽一域。”
“证道以后,她曾提灯独行诸天,压过一个时代。”
老人停顿片刻,才缓缓说出那个名字。
“我族尊她为——照幽女帝。”
四字落下,祖灯台安静下来。
顾长渊抬眼看向祖火。
直到此刻,那位离开梵氏、命灯至今未熄的帝者,才真正有了一道清晰的身影。
照幽女帝。
……
长明婆婆过了很久,才将目光从火中收回。
“自封界彻底闭合,她便再无消息,唯有命灯至今未熄。”
她拄起木杖,缓步走到祖灯台边缘。
“而当年的古族之中,拥有帝者道统的,也远不止梵氏。”
“梵氏承灯一脉不以杀伐为根本,所修更多是照魂、护魂与镇魂。其余古族却各有不同。有的血脉为战而生,有的肉身天生近道,也有的族人一旦唤醒古血,便能承接先祖留下的大道。”
“还有一些古族,祖地本身就是一片完整道域。族中后辈尚未走出族地,便已经在某一条大道上走出极远。”
她不知道如今的五洲是什么模样。
所知道的,只是梵氏古籍中记下的那个时代。
“古族尚未被封时,一族同代之中,开成九宫者可以并肩而立,稳坐神台者也绝非只有一人。凝聚法相、叩开天门的年轻人,同样可能同时出现在一族之中。”
“真正强盛的古族,从来不是靠一个名字撑起一代。”
“而是整整一代人,都足以令外界侧目。”
……
说到这里,长明婆婆忽然停了下来。
她垂下眼,双手搭在木杖之上。祖火在两人之间安静燃烧,偶尔发出极轻的灯芯碎响。
许久以后,她才重新开口。
“可后来……”
老人声音低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照幽女帝离开祖地不久,那场变化便降临了梵氏。
前一日,古路尚与外界相连,各族之间仍有往来。等到第二日醒来,原本相接的山河、古地与道路,全都消失了。
没有大战传来,也没有任何人提前示警。
整座梵氏祖地被从原本的天地中剥离,落入如今这片封界。诸多古族也在同一夜被分入不同空间,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则进入了所有梵氏族人的血脉。
“族中强者曾联手寻找出路,可越靠近界岸,血脉中的锁便收得越紧。有人尚未踏入断路,神魂便险些被锁痕撕裂。”
“后来出生的后人,也都带着同样的枷锁。血脉越纯,枷锁越重。”
长明婆婆低头看着石地上的古纹,话音沉了几分。
“封界最初形成的那些年,各族之间尚未彻底断去联系。残存的古阵偶尔还能传来几句话,梵氏也是在那时才知道,遭逢此变的并非只有我们。”
“许多古族,都被封入了不同空间。”
从残阵另一端传来的消息极其零碎。
有古族失去了全部外路,有的祖地一夜挪移,也有古族提到,族中的帝者与至强者早已离开祖地,此后同样再无消息。
照幽女帝去了哪里。
那些离开古族的帝者又遭遇了什么。
无人知晓。
因为不久以后,封界便越来越深。残存的道路一层层闭合,各族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直至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可在各族尚能彼此传递消息的最后那些岁月里,他们却有了同一种预感。
旧世虽已断去,未来却必有一场远胜从前的大世开启。
帝路会重新出现。
天地也会再次选择它的主人。
“谁都不知道那一日何时会来。”
长明婆婆闭上眼睛,像是又听见了万古以前,从残破古阵另一端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于是,各族开始从每一代后辈之中,挑选天资最为可怕、血脉最为强大的那些人。”
“一族的帝经、祖器、古血,以及积存多年的底蕴,都会向他们倾斜。”
“他们生在封界,也长在封界,自幼便由整座古族供养,在祖地中修行,在帝道之下悟法,承接一代又一代人未能带出去的东西。”
界门不开,他们便在封界中修行、成长。
若这一代始终等不到界门开启,族中的积累便会继续落向下一代。
一代接着一代。
直至真正等来帝路。
祖灯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下来。
老人仍闭着眼,握住木杖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许久以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祖火映入那双苍老的眸子,像是让她再次看见那些被困在不同封界中,由整座古族倾尽一切养大的身影。
“他们被封住的,从来不只是祖地。”
“也是他们所处的这一世。”
她的声音很轻,接下来的四个字,却落得极重。
“这类人,各族称之为——”
“封世天骄。”
话音落下,祖火骤然向上拔起少许。
长明婆婆看向白花古树所在的方向。
“星璃,便是梵氏这一世的封世天骄。”
顾长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树影深处,一盏银白灯火仍旧亮着。
“老身不知道其他古族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们这一世养出了怎样的人。”
“可只要还有一族未灭,他们便一定在等。等界门开启,等帝路重现,也等那些被困在封界中的人,重新走入天地。”
她转过身,看向顾长渊。
“今世无帝,大世已开。只要帝路出现,没有古族会甘心继续困在封界之中。”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迟疑。
“这一世,古族必出。”
……
祖灯台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渊没有开口。
那些被封在不同空间中的古族,那些由一族倾尽底蕴培养的天骄,还有断去万古、可能于今世重现的帝路,先后从他心中掠过。
长明婆婆也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着。
片刻以后,她才继续说道:
“公子以九宫筑起神台,竟能令梵氏祖灯燃遍灯身,使族中万灯尽数转向。”
“此事在梵氏留下的古籍中,从未有过。”
顾长渊没有开口,只安静听着。
“老身看不透公子身上究竟藏着什么,也不知你为何能让照幽女帝留下的祖火为之而动。”
“可公子一路走来,每一境皆远非常人,又能从断去万古的古路来到此地,绝不会只是偶然。”
长明婆婆说完,目光仍停在他身上。
她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没有立刻开口。祖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映着老人眼底那一分早已看明白的了然。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你与星璃之间,有些事,你们不说,这些日子老身也看得见。”
顾长渊眸光停了一瞬。
长明婆婆没有将话说得更深,只看着他,继续道:
“星璃终究是梵氏这一代的承灯者。”
她稍稍停顿。
“这一世,她也必将踏上帝路。”
顾长渊没有立即回答。
他已经听明白了长明婆婆的意思。
白花树下,少女隔着星纱望向他时,唇角那一点浅淡的笑;夜色渐深,那盏始终等着他归来的灯;还有失聪那日,她以为他听不见,独自说出的那句——希望这条路再慢一点。
这些画面并不多,却都记得很清楚。
他从前所想的路,向来只有前方。
只是如今,那些尚未发生的以后里,似乎也多了一盏灯。
片刻后,他抬起眼。
“她若踏上帝路——”
顾长渊看向长明婆婆。
“帝路之上,自然有我。”
长明婆婆原本已经到了唇边的话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也看见了他此刻眼底少有的认真。那份认真并不炽烈,却没有半分犹疑。
良久以后,她眼中渐渐有了笑意。
“年轻人的事,老身便不多说了。”
风从石阶之外吹来,祖火向一旁轻轻偏转。
老人眼中仿佛又有昨日祖火深处的某些景象一闪而过,模糊得看不真切,很快便重新沉入火光。
她望向封界之外,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
“帝位空悬,大世已至。”
“断了万古的帝路,也该重新续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
“希望这一世,没有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