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第三次上门，带了一份合同。
不是收购合同，是投资协议。
她坐在陈秀兰饭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米色风衣搭在椅背上，红唇，职业装，气场还是那么强。
陈秀兰端了一盘红烧肉过去，柳如烟道了声谢，但没动筷子。
齐昊尘在她对面坐下。
合同摊在桌上，厚厚一沓。
苏晚晴坐在齐昊尘左边，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眼镜坐在右边，翻页的速度很慢，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眼镜说，"股东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
他抬起头："但这份合同里，有一条。"
齐昊尘："哪一条？"
眼镜把合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若工作室发布的内容涉及天盛资本及其关联方的负面信息，天盛资本有权要求回购股份，并要求三倍赔偿。"
苏晚晴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这是封口费。"她说。
齐昊尘："说清楚。"
苏晚晴把笔放下："一亿两千万，占百分之二十股份，不派董事，不干涉内容。听起来很美。但这一条的意思是，拿了这笔钱，我们就永远不能查天盛资本了。"
齐昊尘看着那条条款，沉默了几秒。
"合法吗？"
眼镜推了推眼镜："根据《民法典》关于合同效力的规定，这条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
齐昊尘："合法，但恶心。"
眼镜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林婉儿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这不就是……给你钱，让你闭嘴，还让你签个字说你是自愿的？"
阿飞小声接了一句："高级版的封口费，还带法律效力的那种。"
刘洋在门口探头："那我们接不接？"
所有人都看向齐昊尘。
齐昊尘没回答。他把合同合上，看着柳如烟。
"柳总。"
柳如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齐同学。"
"一亿两千万，"齐昊尘说，"买我闭嘴。"
柳如烟放下茶杯，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也很真实。不是应付场面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但你只猜对了一半。"
齐昊尘："另一半是什么？"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
苏晚晴。眼镜。林婉儿。阿飞。老K站在门边，刘洋在门口，周明在角落。
"你的人不少。"柳如烟说。
齐昊尘："他们不是我的人。他们是合伙人。"
柳如烟挑了挑眉，没在这个词上纠缠。
她站起身："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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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昊尘没有本体赴约。
他派了一个分身。
分身坐在城南一家咖啡厅的角落里，对面是柳如烟。本体坐在工作室里，闭着眼，通过分身的感知看着这一切。
分身端起咖啡，没喝，只是看着柳如烟。
"柳总，"分身说，"现在可以说另一半了吧。"
柳如烟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不是合同。是一份资料。
分身低头看。
资料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男人的脸看不清，但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分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齐昊尘在工作室里，猛地睁开眼。
那张照片，他见过。
在他家的旧相册里，夹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父亲齐建国抱着他，站在老房子门口。
照片的日期，是十七年前。
分身抬起头："你从哪弄来的？"
柳如烟："齐家灭门那晚，现场留下了很多东西。这张照片，是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
分身："谁抢的？"
柳如烟："我父亲。"
齐昊尘在工作室里，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柳如烟继续说："我父亲当年是齐家的外围成员。不算核心，但知道一些事。他临死前，把这张照片交给我，说了一句话。"
分身："什么话？"
柳如烟看着分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齐家最后一个十成血脉，还活着。"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
分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齐昊尘在工作室里，能感觉到分身的呼吸变沉了。
柳如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渊要的不是你的账号。是你的血脉。"
分身："我不卖。"
柳如烟："你以为你有的选？"
分身："我有。"
柳如烟沉默了。她靠回椅背，看着分身，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金盛控股的股东大会上。"
分身："什么时候？"
柳如烟："去年秋天。你还是个高中生，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校服，没人注意你。"
分身："你注意到了？"
柳如烟点头："因为我父亲说过，齐家最后一个血脉，会有'光'。不是灯火，是别的东西。"
分身："什么东西？"
柳如烟："不肯跪。"
分身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齐昊尘在工作室里，闭上眼。
不肯跪。
这三个字，比一亿两千万重一百倍。
柳如烟站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字。
暗。
分身看着那张名片："这是什么？"
柳如烟："血月之夜，城西老槐树下的茶馆。"
分身："我为什么要去？"
柳如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分身一眼。
"因为那时候，"她说，"你会需要答案。"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咖啡厅外的街道上。
分身收回。
齐昊尘睁开眼。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晚晴："她说了什么？"
齐昊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分身感知到的东西，本体也"看"到了。名片上的"暗"字，像一根刺，扎进他的视线里。
苏晚晴走过来，看着名片："暗？"
齐昊尘点头。
"她知道了。"他说。
苏晚晴："知道什么？"
齐昊尘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那个"暗"字，他见过。
在苏晚晴父亲苏建国的日记里，在齐建业的手书里，在金盛控股的账本里。
同一个字。
同一个系统。
"她知道我是齐家血脉。"齐昊尘说。
苏晚晴的呼吸顿了一下。
眼镜在旁边开口："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
齐昊尘打断他："眼镜，现在不是背法条的时候。"
眼镜闭上嘴。
齐昊尘把名片放进抽屉，和齐建业的信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林婉儿开口："那我们还接不接那一亿两千万？"
齐昊尘看着抽屉，摇了摇头。
"不接。"
他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一亿两千万能买很多东西。但买不走一件事。"
苏晚晴："什么？"
齐昊尘："我姓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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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齐昊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把柳如烟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渊要的是你的血脉。"
"你以为你有的选。"
"血月之夜，城西老槐树。"
他打开电脑，调出苏建国日记的扫描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行字，他看过很多次。
"大鱼在你身边。"
齐昊尘盯着这七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苏建国写这句话时，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齐昊尘才七岁。
苏建国不可能认识七岁的齐昊尘。那他笔下的"你"，指的是谁？
是齐昊尘的父亲齐建国？
还是林婉儿的爷爷齐建业？
还是……苏建国自己？
齐昊尘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
七百万粉丝。一亿两千万的拒绝。一张写着"暗"字的名片。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现在他发现，棋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而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齐昊尘回到桌前，重新打开抽屉。
那张名片还在。
他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放在台灯下。
"暗"字的墨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
像凝固的血。
也像一盏还没点亮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