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与益州交界处。
一座矿场坐落在山谷中,只有一条窄路通向山外。
谷口设有寨门,寨墙上有军士拿着弓箭看守。
从寨门往里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空地的东面用木栅栏围了一圈,里面搭了几十间茅草棚,西面有一片行军营帐。
山谷的北面就是矿洞口,这是一座不在官府记录里的私矿!
从矿洞往里,每隔几十步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矿洞深处,铁镐敲击岩石的声音密集如雨,一群脏兮兮的汉子在狭窄的矿道内不停挥镐。
矿道里有监工来回巡逻,这些人手里提着皮鞭,腰间别着钢刀,身上穿着皮甲,看见有谁动作慢了或是偷懒了,抬手就是一鞭!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突然倒了下去,他蜷在地上,一手捂住胸口,嘴唇发白,有些喘不上气。
「老张!」
周围的几人连忙围上来查看。
「都散开,继续干活!」监工的呵斥声很快传来,然後是皮鞭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人群很快散开,监工走了过来,看着地上喘不过气的汉子,用脚踢了踢:「装什麽死?起来干活!」
汉子没有起来,嘴里不断发出呻吟声。
监工蹲下身看了看,站起身啐了一口,对远处喊道:「把这个人抬走!」
周围几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有人立刻站出来想要说点什麽。
监工直接拔出腰间的钢刀对准几人,厉声喝道:
「干什麽?想死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四名军士很快拿着刀跑了过来。
周围的几名矿工见状,连忙闪开,不敢再多说什麽,继续干活。
「把他抬走!」
监工指着倒地不起的汉子说道。
两名军士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地上的汉子抬走了。但两人没有往矿洞外抬,反而往矿洞深处走。
一条废弃矿道的尽头有一处塌方形成的凹坑,两名军士把抬着的汉子直接往坑里一扔!
「别……我还能……」
汉子呻吟着,挣扎着想站起身,「求你们……」
两名军士毫不在意,拿起随身携带的石灰往汉子身上撒,撒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接转身走了。
这处凹坑里已经扔了七八具屍体,都是最近几天扔进去的,再等一两天就会统一焚烧。
人命在这个地方是最不值钱的东西,监工和看守的军士们丝毫不在意这些矿工的死活,反正过段时间就会有新的矿工被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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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要进了这处矿场,这些矿工早晚都得死,一个都逃不掉!
……
半天的劳作结束後,矿工们背着铁矿出了矿洞,有监工统一查收他们的收获,若是有人偷懒,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随後上百人返回那几十间茅草棚,这就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茅草棚低矮,人进去得弯腰。棚子里铺了一层乾草,这就是床了。每间棚子塞十几个人,挤得翻身都难。虱子、跳蚤到处都是,不少人身上都长了疮,皮肤溃烂、流脓,恶臭难闻!
片刻後,有军士放饭。
每名矿工发两个粗面饼子,一碗稀粥。
每天就这一顿饭,不管能不能吃饱,都得下矿洞干活。如果累倒了、干不动了,就会被拖去矿洞深处自生自灭。
这样一座私矿场,犹如炼狱!
所有人都神情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休息一个多时辰後,矿工们再次被叫起来,继续开工……
矿洞深处,一段废弃的矿道里,十几人挤在这里,光线极暗,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所有人都压低声音说话,在入口处留了一个人望风。
「两天後,又到了外面往这儿送生活物品的时间,到时候山谷出口的寨门会打开,咱们就在那个时候行动!」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并不高大,但骨架很宽,手臂粗壮,身上有多处疤痕。
「老哥,能成吗?」一旁有人低声问道。
这名汉子目露凶光:「大不了就死!你们还没看明白吗?这是一座私矿场,这些人根本没想过让咱们活着离开!与其留下来活活累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对,拼了!」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弄死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
众人纷纷开口,情绪激动。
接下来,这名看起来是首领的汉子开始给众人交代详细的计划。
一番交谈後,众人散去,矿道里只剩下汉子和一名年轻人。
「爹,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年轻人有些哽咽地问道。
汉子咬牙道:「这座私铁矿一定也是张达的,咱们必须活着逃出去,将他干的事捅出去,为全家报仇!」「嗯!」
年轻人重重点头。
……
杀死徐戎的第一百一十天。
蜀州城外,官道上。
吴霜刃带着迎亲的队伍缓缓而行,所有的马车都挂上了红布。
前面有人一路敲着铜锣,後面十六骑,每人都高举一面红底金字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囍』。
这支车队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抵达了蜀州城的北城门外。
许承早就安排了人在城门口等着,今日负责守北门的都是他麾下的兵,所以很轻松就放行了。
吴霜刃带着这支队伍进入蜀州城,一路上敲锣打鼓。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除了普通百姓,还有蜀州一众豪强,权贵们派来的眼线。
众人都想看看这个据说打败了梁山反贼的益州团练是什麽成色?马背上的亲卫们全都昂首挺胸,顾盼间的神态透着一股杀气,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上过战场的精兵!
一路上热闹非凡,吴霜刃带着队伍顺利抵达许府的大门外。
按照本地的习俗,迎亲时,男方从入门开始就得过层层『关卡』,通过种种考验,最後才能接走新娘。
许家有不少人也提议说要设置一些考验,不说故意为难吴霜刃,至少不能让他这麽轻易就进了许家的大门。
但许承力排众议,将这些过程通通取消掉!
许府大门外,管家早就等候在这儿,看到吴霜刃带人来了後,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拱手作揖:
「见过吴团总。」
吴霜刃下马,笑着点点头,示意跟在自己身旁的许余给管家发一份赏钱。
许余上前一步,递给对方一把碎银。
管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吴团总,里面请。」
於是吴霜刃让二三十名亲卫抬着礼物,就这样顺利走进了许府大门。在远处等着看热闹的人们不由得有些错愕,一些人低声道:「看来许氏这次结亲的对象不简单呐!」
管家一路领着吴霜刃穿过一座庭院,走过几道长廊,来到了正堂外。
许承和一众人早就在正堂内等着,他虽免去了种种礼节,但如今他毕竟是吴霜刃的岳父,不可能亲自出来迎接。
吴霜刃带着许余,迈步走进大堂。
一道道目光落在吴霜刃身上。
吴霜刃神色从容,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许承,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见过岳父大人!」
许承满脸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贤婿免礼,快入座吧。」
吴霜刃在管家的指引下坐在了许承右手的第一位,许余则站在他身後。
「霜刃,我给你介绍一下。」
许承指着自己左手第一位,身穿一身暗红色锦袍的中年男子道,「这位是咱们蜀州参将,张达张将军。今日听说你要来迎亲,张将军特意赶来道贺。」
一州参将通常是从四品或五品的武将,而像蜀州这样的一道之治所,参将是正四品,比绝大多数的一州刺史官阶更高。剑南道并非军镇,只有观察使,没有节度使,而观察使不掌兵权,所以手握四千多人马的张达在整个剑南道都是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今日吴霜刃迎亲,张达亲自登门祝贺,可谓给足了面子。
「见过张将军。」
吴霜刃站起身,拱手行礼。
对方是自己岳父的顶头上司,所以面子还是要给的。
「哈哈哈,早就听说过吴团长的大名。少年英雄,打退了梁山反贼,我早就想结识一番!」
张达笑道。
今日他虽未着甲,但一身沙场气焰如何都遮掩不住,哪怕笑起来也带着些许森寒之意。
「张将军客气了。」
吴霜刃和对方寒暄了几句後,重新坐下。
「蜀州,益州相邻,如今霜刃又成了许老弟的女婿,今後大家要多走动才是。」
张达继续说道。吴霜刃心中一动,看了许承一眼,对方朝他使了个眼色。
於是吴霜刃笑道:「以後吴某和蜀州的来往会越来越多,确实要多走动。」
张达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今日显然不适合谈公事,他来也只是趁机认识吴霜刃,点到为止。
接下来继续进行接亲的仪式。
「蜀州长史大人送来贺礼!」
「蜀州别驾大人送来贺礼!」
「蜀州刺史,剑南道观察使大人送来贺礼!」
「……」
在司礼一声声的唱礼中,蜀州上下的权贵几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彰显着这场婚事的声势!
吴霜刃和许承对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份颜面是借着袁氏的名声才有的。
今日纯粹为吴霜刃而来的大人物,恐怕只有在场的张达一人。「迎新娘——」
流程继续。
在唢呐声中,穿着红色嫁衣、盖着红布的许月白被丫鬟牵进了正堂。
吴霜刃转头看向自己的新娘,到目前为止,他都不知道对方长什麽模样。
哪怕再怎麽不在意爱情,但对自己妻子的容貌身材,他肯定是在意的。
不过既然许承说了自己女儿容貌上佳,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红布下的许月白似乎感受到了吴霜刃的目光,也微微转头,朝吴霜刃这边『看』来。
「奉茶辞别高堂!」
司仪高声喊道。
吴霜刃站起身,走到一身红衣的许月白身旁。
有人为两人送来茶水,两人分别接过一杯。
吴霜刃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将手中茶杯双手递给许承:「岳父请用茶。」
许承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後,许月白也上前一步,同样将茶杯递给许承:「爹爹请用茶。」
许承从许月白手中接过茶杯,一直沉稳的神情终於有了变化。
他还是点点头,轻轻抿了一口。
然後他站起身,伸手牵起女儿的手,将对方的手放在吴霜刃的掌心里。
「霜刃,从今往後,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们白头偕老!」
说到这里,许承终是红了眼眶,语气有些颤抖。
许月白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吴霜刃轻轻握住许月白的手,目光沉稳,只简单地说道:「岳父放心。」
接下来,吴霜刃牵着许月白走出正堂。
女子的手很柔软,手心有些凉,吴霜刃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紧绷,能听到对方急促的心跳声。他没有说什麽,只是用力握住对方的手,一步一步沉稳地往外走。
走出许府大门的那一刻,吴霜刃听到了许月白低低的啜泣声。
他没有急着离开,牵着对方在许府大门外站了一会,直到对方平复情绪。
「抱歉。」
许月白清脆的声音从红布下传来。
「无妨,人之常情。」
吴霜刃轻声道。
「谢谢……夫君。」
许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本以为吴霜刃少年成名,意气风发,必定是强势霸道的性格。这样大喜的日子自己没忍住哭出声,会惹来对方不快。
没想到对方比自己想像的更温柔。
「走吧。」吴霜刃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夫君,心情有些古怪。
接下来,他亲手将许月白牵上了提前备好的花轿。
队伍里额外多出了十几架马车,装满了各种礼物和金银珠宝。
这是许氏给的陪嫁。
而真正让吴霜刃心动的不是许氏给的这十几车礼物,而是一百匹上好的战马!
许承提前就告诉了吴霜刃,他来接亲时,会让他带走一百匹战马作为女儿的嫁妆。
哪怕以许氏的实力和底蕴,要拿出这一百匹战马送人也十分肉疼!
由此可以看出许承对女儿的疼爱,和对这次联姻的重视以及诚意!
「新郎上马,步步登高。」
司仪大声喊道。
吴霜刃走到队伍最前方,翻身上马。
「金鞍玉辔,直上云霄。马踏祥云,人迎福兆!」一众亲卫纷纷上马,所有马车准备就位。
「接得新人,辞别高堂。花轿起驾,锣鼓铿锵。二百骏马护驾,百人仪仗随行。回府拜堂,大吉大昌!起轿——」
唢呐声起,锣鼓喧天!
吴霜刃一马当先,带着整支队伍启程。
从许府到城门口,一路都有人欢送,热闹非凡。
当队伍走出城门,城头上有人催动内功,高声喊道:
「今日同归,白首同心不分离!」
「此生一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