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份补充完整的报告，送到了顾长烬的面前。
他坐在窗边，将那几页东西，慢慢看完。
从卡尔星撤离，到洛汀星系落脚，再到原白榆星上的安置、搬迁和照料中断。
当年经手转运、迁入和照料的人，已经被安全部门顺着线索，一个个拿下。
过去分散在不同地方的记录，如今，也终于摆到了同一张桌上。
当年接人的联络点，确实给过住处和物资。
后来，人员调离，后续照料却没有交到别的人手里，那份登记上，还留着一个已经安置的标记。
至于那两个人，后来住在哪里，日子过得怎样，便没有人再去过问了，直到本星的舰队，重新找到他们。
顾长烬翻过一页。
接应者的供述、旧有联络凭证，以及查出的人员归属，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黄金三王座。
这几个字，他已经不陌生了。
而在这条迁移、安置的路上，还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小红？”
顾长烬轻轻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最早还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
前些时候，父母已经被接回本星，同他见过面。
父亲说，那天带他们离开的机甲，并没有人坐在里面操纵。
可它会自己说话，也会回答顾禾。
顾禾叫它小红。
当时，女儿发现黑海学院出事，曾哭着让它回去。
回去救哥哥，它却没有回头，还说了节哀。
后来，同样是它，联系了星海中的接应者，替三个人安排落脚的地方。
再后来，女儿便留下讯息，跟着它走了。
顾长烬的目光，在那份报告上停了一会儿。
他当时收到的那段哭声，还留在终端里。
“哥，爸妈出事了！联邦……”
可父母一直在顾禾身边。
没有被联邦抓走，也没有遭到其他势力的袭击。
父亲记得的，是女儿在求那具机甲，回去救他。
送到自己这里的话，却换了一个意思。
有些记录，已经找不到了。
但两边摆在一起，再看看那具从头到尾掌握着行动的旧机甲，他倒也不难明白，究竟是谁，最有条件动这个手脚。
小红。
顾长烬笑了笑。
原来，是你。
一具能够自行行动、操纵通讯，又同旧王势力有着联系的机甲。
再加上父亲提起，顾禾始终戴着的那条项链。
以他如今对这条道路的了解，那东西，多半便是一具王级机甲留下的核心。
机体或许已经损毁，里面的灵智，却还活着。
这类灵智，能够保留怎样的意志，程观白已经让他见识过了。
只是，眼前这一位，显然比程观白，更喜欢替别人安排事情。
救下谁，带走谁，留下些什么话，又让谁去相信，倒是忙得很啊。
顾长烬将另一份资料，移到了面前。
绯红。
这几年，从绯红之王昔日的星系中走出的新人物。
接收了绯红之王旧日的属下，袭扰联邦，与各处王座势力重新建立联系。
外界对其身份，有过许多猜测。
有人说，是旧王选中的传承者。
也有人说，那便是绯红之王，将要回归星海的征兆。
顾长烬看着那些行踪、时间，还有如今已经聚拢起来的旧属，忽然觉得，许多东西，都能接上了。
顾禾。
原来，如今的绯红，就是那丫头。
黄金三王座。
旧王留下的机甲与势力，身负天命的年轻人，再加上即将到来的黄金纪元。
王座重新升起，诸王再次照耀星海。
这个世界原本要讲的故事，大概便是如此。
只不过，自己进来之后，已经替这个故事，改了不少地方。
有人提前长大，有人提前入场，也有人，本该还能活上很久，如今却已经连名字，都只剩在档案里。
道果之中，一道道归一道则，还在不停凝成。
顾长烬略看了一眼，没有去清点。
这些命途被搅动之后，带来的东西，确实不少。
倒也不枉自己，替他们把进程推快了些。
他重新望向绯红的资料。
顾禾这几年，屡屡同联邦作对。
若是小红让她以为，自己死在了联邦手里，那么这些事情，便也不难理解。
可还有一点。
不对。
他在联邦的公示、新闻里，已经露过不止一次脸。
名字，长相，都没有换。
如今更是坐在这里，接管了军部和群星议会。
顾禾没有道理，始终一点消息都听不见。
既然看见了，为什么还不来？
是不能来，还是那具机甲，又同她说过些什么？
顾长烬想了片刻，便将资料，放了下去。
他暂时还不知道答案。
不过，小红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他最憎恶的，始终都是有人，拿着他在意的东西，来骗他。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再查下去……
顾长烬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真要说起来，自己也没那么无辜。
那顿晚饭，是真的让自己有所触动。
出门前，母亲说要做顿好的，也是真的。
自己当时，确实愿意在这条路上，走得慢一些。
可后来呢？
局面变了，他也便顺着局面，继续往前走。
那条哭讯，被他当成了一个答案。
有些自己本可以再确认的事，便没有再去确认。
说到底，还是没有真正，将这件事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
他望着面前已经合拢的报告，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顾长烬，你没有心啊！”
声音很轻。
窗外的灯火，仍旧亮着。
前几日见面时，父亲也曾这样坐在他对面。
明明来之前，已经从军官那里，听说过许多事情。
可真正见到他，第一句问的，却还是，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顾长烬当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说了一句，自己过得很好。
母亲的病，还没有完全好。
她认了他很久，后来便一直握着他的手，反复叫他的名字。
旁边的医护人员，想让她休息，她也不肯松。
他便多坐了一会儿。
那次见面，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二人的住处、治疗与之后的生活，他都已经安排妥当。
永生会的人，已经带着他们，离开了本星。
去处，是一片远离眼下几处争斗的偏远星系。
住处、供养，还有随行的医护，都由人专门负责。
被派去的那些人，都是修炼自己血相的人手。
就让他们在那里，安安稳稳，富足地度过这一生吧。
至于联邦本星……
顾长烬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里，接下来未必还会是一个适合生活的地方。
等到真正动起手来，等到他不再收着力道，身在其中的人，会怎样，又有谁能够保证？
他也不想到了那时，再分出心思，去顾及这些。
这一世他我留下的这段因缘，便到这里吧。
他如此想着，抬眼望向了窗外。
夜色之下，联邦首都，依旧繁华得惊人。
一条条空中航道，穿过高楼之间，车灯连着车灯，沿着悬浮桥与换乘平台，流向更远的城区。
那些从地面一直伸入云层的建筑，外墙还在播放着广告与公共资讯。
广场上，有人停步观看，更远的地方，刚结束一日工作的人，正涌入通往居住区的交通枢纽。
从这里望去，连绵的灯火，几乎看不到尽头。
近地空域里，一艘巡航舰，正缓缓越过城市上方。
厚重的舰身，遮住了片刻星光，随后又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外层星环。
几队机甲，伴着航道边缘的引导光，完成了交接。
秩序，交通，灯火，还有生活在这座庞大都城里的，无数人，一切，都还在运转。
顾长烬静静看着。
距离计划真正展开，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些被他提前推上来的王座，那些被迫亮出旗号的势力，还有还在星海间激荡的天命，都在向着同一个时候，慢慢汇拢。
收割的那一天，不远了。
眼前这些，便再多留一会儿吧。
这样繁华、美好的景象，终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顾长烬垂下眼，俯瞰着城中的灯火。
巡航舰渐渐远了。
而窗外的夜色，也在一点点，变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