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顶着它往阵房走。走到门口时,它特意往里探了探头。顾见龙正背对着门口蹲在阵盘前,手里捏着一根铜钉,在调试迎客阵南角的感应范围。他昨夜将竹林边带回的那点铜灰收进阵盘匣,压在一块软布底下,整晚没有睡好。不是因为铜灰本身——那点灰太少,少到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睡不着是因为把灰放在阵盘旁边时,阵盘的符线轻轻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他把灰拿开,符线便暗了;放回去,又亮。反复三次,他不再试了,把匣子关上,推到离阵盘最远的架子角落。
今天他本想趁王余弦来之前,把迎客阵的感应范围重新校准一遍。山门外飞剑偏航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每次都只是偏一点,但次数多了,总会有人注意。
他的心思全在阵盘上。
黑龙见他没有回头,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那个被太阳晒暖的角落趴下来。小鲨鱼从它头上滑落,掉在旁边的水槽里——那是顾见龙用来冷却阵盘的水槽,水不深,刚好没过小鲨鱼的背鳍。它落进去时溅起一小片水花,黑龙立刻用尾巴盖住它的嘴。
迟了。
几滴水溅到阵盘的符线上。
符线是朱砂混着铜粉画的,遇水便会短路。阵盘先亮了一下——那是感应符被触发的光,紧接着,一股细细的黑烟从南角符线的末端冒出来。
顾见龙回过头。
黑烟已经升到房梁上了。
黑龙先退了一步。它想说你听我解释,但嘴里还叼着半截铜线,张口时铜线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不是我。”
小鲨鱼在水槽里翻了个身。
“巴拉!”
顾见龙一把提起阵盘,掐诀灭烟。那股焦糊味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黑龙趁机转身就跑,从阵房门口窜出去,小鲨鱼不知怎么又从水槽里蹦出来,跟在它尾巴后面,一路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它跑不快,只能在地上扑腾,但跟得极紧,黑龙往左它也往左,黑龙往右它也往右,背鳍一摇一晃,像是在追一颗长了鳞片的流星。
顾见龙追到门口,只看见黑龙的尾巴尖消失在拐角处,后面还跟着一条在地上扑腾的小鲨鱼,背鳍一摇一晃。
“黑龙——!”
它们跑过山门时,吴道蜗正坐在老槐树下看《小一上酒》。刚看到精彩处,剑仙在绝壁上拔剑,黑云压顶,剑气从纸面透出来,快要刺破云层。水痕从书边溅过去,最要紧的那一页顿时湿了半角。
吴道蜗低头看着书页。墨迹正在洇开。书里的剑仙正要拔剑,如今剑尖晕开了一团水墨,像是还没来得及出鞘,先掉进河里。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拿袖子轻轻按了按湿处。湿处没有变小,反而又晕开了一点。
他合上书,看着那一前一后跑远的两道身影,没有说话。
黑龙没敢停,带着小鲨鱼往演武场跑。
陈皮正在练剑。
他一剑刚落,剑锋正往前递到一半,黑龙忽然从剑路前穿过去。陈皮硬生生把剑势偏开,手腕拧得生疼。黑龙还没跑远,小鲨鱼紧跟其后,湿尾巴啪地拍在石地上,溅了陈皮一靴子水。陈皮剑势已偏,再收不住,一剑削断了旁边一根练剑用的竹竿。
竹竿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在石地上弹了两下。
黑龙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事情不大。
陈皮却将剑收回鞘中,安静看着它。他没有骂人,也没有追。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不大,目光却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
黑龙忽然觉得背上有点凉。
骆宝站在廊下,怀里揣着蔡犇的信,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她看见黑龙从阵房窜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笑,到陈皮削断竹竿时已经笑得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
黑龙恼道:“你不管?”
骆宝擦了擦眼角:“我在看它。”
她指的是小鲨鱼。小鲨鱼完全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事,正趴在演武场边的水洼里,嘴巴一张一合,朝骆宝叫。
“巴拉巴拉!”
这一声比平日精神多了。骆宝笑得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尚仁出来收场。
他没骂黑龙,也没罚小鲨鱼。他先看了看阵房门口的湿痕,又看了看吴道蜗手里那本湿了角的《小一上酒》,再看了看演武场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竹竿。然后他翻开账册,在上头写了几行字。黑龙看不见他写了什么,但知道那几行字一定和自己有关。
“黑龙。”尚仁写完,把笔搁下。
黑龙的尾巴僵了一下。
“阵房门口的水,擦干。吴道蜗的话本,拿去晒,书页摊开,用石头压住边角,别让风刮走。被削断的竹竿,重新削成练剑用的短棍。以上三件事,今日之内做完。”
黑龙听完,觉得这比挨骂麻烦得多。挨骂只需要趴着不动,左耳进右耳出。这些活却要一件一件动手。它想讨价还价,尚仁已经合上账册进了屋。
小鲨鱼则被骆宝抱回药池,暂时不许出门。它在骆宝怀里扭来扭去,朝黑龙的方向伸着脑袋。骆宝用手盖住它的眼睛,它才慢慢安静下来。
黑龙先去晒话本。吴道蜗坐在树下,看着它把书页一张张摊开,又拿尾巴尖极轻地压住边角。黑龙动作少见地小心,显然也怕自己一个喷嚏将湿书吹成纸屑。摊到那一页晕开的剑尖时,它多压了一块小石子——大概是觉得心虚。
晒完话本,它又去削竹竿。竹竿削到第三根,终于削断了一根。陈皮站在演武场边,没有说它,只将断竹收起来,留作日后生火。
黑龙闷闷道:“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
陈皮道:“看得出来。”
黑龙更闷了。
小鲨鱼被关在药池里,隔着老远冲它叫。黑龙回头看了一眼,没敢靠近,只将剩下半根竹竿塞进石缝里,假装自己还在忙。
午后安静下来时,吴道蜗忽然问:“俞师兄去哪儿了?”
他重新拿起那本晒得半干的话本,发现缺了的那半页比之前更难辨认——水渍干了,墨迹却没有完全散尽,留下来一团模糊的灰影,像是剑仙的脸被云遮住了一半。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俞鑫鑫离山好些天了,以往他出门采药,隔几天便会回来一次,就算不回来,也会托路过的飞剑捎句话。
众人这才想起,俞鑫鑫已经离山多日。
尚仁从柜中取出一张药单。
“鑫鑫去找药了。”他说,“给山大王的药。”
正堂里静了一下。
黑龙难得没有插话。
骆宝摸了摸怀里的信,忽然觉得青冥城比先前远了些。不是路变长了,是她心里装的事变多了。
傍晚时,周知在清凉山外歇脚。
他尚未见到王余弦,只先在山脚的茶摊坐下。茶摊不大,几张旧木桌,檐下挂着两盏纸灯笼,灯芯是新换的。掌柜是熟人,认得周知,见他风尘仆仆,不必他开口便先倒了一碗凉茶。周知喝着茶,听见旁边桌上有两名行脚修士在闲聊。
说前几日经过龙泉镇,飞剑从落魄山上空过时总会偏一点。
“不是偏很多,就是歪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人拿筷子比划,“有个年轻修士上回偏得厉害,差点撞树,回去非说是山有问题。”
另一人道:“你那算什么。我听人说,经过那山的时候,水镜会闪,闪得还很有规律。”
两人说着笑起来,说是落魄山太穷,大概连护山阵都舍不得开。
周知听着,低头喝尽了碗里的茶。他没有替山门辩解,也没有追着人问。只在桌上多搁了两枚铜板,算是茶钱。
周知沿山道往上。
尚未见山门,先听见杂乱却有章法的声响。
西坡松动的石阶被整个掀开。数十名清凉山弟子各司其职:有人搬石,有人拖绳,有人立在木架上往石缝填石浆;有人量坡势,有人校平码石,有人守在最里头,为阵石补全纹路。
一名弟子扛着石条经过,提醒周知:“客人靠右,左边新夯的土还没实。”
周知侧身让开。
坡上有人喊:“掌门,这块石条长了半寸!”
“削。”
声音从半坡传来。
“削完再量。量不准,今晚谁也别收家伙。”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青短褂的人从木架后走出来。他袖口挽到手肘,手腕沾着石灰,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皮囊,囊口露出墨斗线、木尺和铜钉。
他蹲下查看石缝,按了按新铺石阶的边角,才抬头看向周知。
“落魄山的?”
周知点头。
“王余弦?”
“是我。”
周知看了一眼满坡弟子。
“清凉山掌门?”
“是。”王余弦道。
坡上又有人喊:“掌门,西边那根梁歪了!”
王余弦抬头。
“先别钉死,拿墨斗重弹。”
他掂了掂铜尺。
“他若特地来找我,通常只有一件事——哪里又塌了。”
周知取出尚仁的信,双手递过去。
“山里有些事,想请王兄亲自看一看。”
王余弦接过信,没有立刻拆。
“你这一路走来,怕不只是为了修碑。”
周知点点头。
王余弦看向坡上,一名执事弟子已抱着图样过来。
他将铜尺递过去。
“照图收尾,日落前复验。”
执事弟子领命而去。
王余弦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你先随我下山。路上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