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茂才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说什么?”
常慧娘同样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扶景抬起头,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膝盖已经触上冰凉的地面,神情也没有半点退缩。
“儿子喜欢满满,想娶她。”
话音未落,扶茂才已经冲到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畜生,你怎么敢?”
扶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耳边嗡嗡作响。可他没有低头,缓缓转回脸,目光仍旧直直迎上扶茂才。
“那是你妹妹!”
扶茂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掌再次扬起,重重落在扶景另一边脸上。
“你把她当妹妹养大,怎么能生出这种心思?你还是不是人?”
扶景舌根泛起一丝血腥味。
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竟还在心里想着,爹的巴掌果然比满满打的疼多了。
可他并未退让。
“我们既不是亲兄妹,为何不能在一起?”
扶茂才的手指气得发颤,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
常慧娘终于回过神,脸色难看得厉害。
“扶景,我送你读书,便是让你学这些吗?”
“你学的那些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有没有想过旁人会如何看待满满?你这样做,是要毁了她吗?”
扶景胸口微微起伏。
“娘,我做不到。”
“做不到放下她。”扶景看着常慧娘,声音沙哑,“我和满满一同长大,是我看着她学会走路,学会叫人。她学会说话后的第一句话,叫的便是哥哥。”
“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为什么我们偏偏要因为一个世俗的身份,便不能在一起?”
常慧娘一怔。
扶茂才仍怒不可遏:“你说得倒轻巧!你们不是亲兄妹,可在旁人眼中,你们就是一母胞的兄妹。你让满满日后如何见人?”
扶景抬眸。
“我可以入赘。”
扶景继续道:“外头只知道爹娘有满满这个女儿,却少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我们可以对外说,我是爹娘收养的义子,自幼养在扶家。满满是爹娘唯一的女儿,我入赘扶家,本就是顺理成章。”
“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吗?”常慧娘沉声道,“你们从小一同长大,谁不知道你们是兄妹?”
“旁人只会说几日,或许会有人议论几年,可他们总会有新的话题。只要满满过得好,便不用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扶景看向常慧娘,语气更加沉稳。
“我会尽力考取功名。若我能在秋闱中取得名次,便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日后我若有官身,旁人纵然心里觉得不妥,也只敢在背后议论,不敢当着满满的面说什么。”
扶茂才冷冷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这些事,我想了很久。”
扶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我知道世俗的眼光,也知道满满可能会因我受委屈。所以我不会只让她跟着我吃苦。我会护着她,不叫她被人欺负。”
常慧娘望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他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少年了。
他眉眼间仍有熟悉的轮廓,可那份执拗,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扶景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娘,爹,你们也舍不得满满。”
扶茂才的脸色微僵。
“满满是你们亲手养大的女儿,是你们捧在掌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孩子。”
“若将来招赘一个外人,那人未必真心待她。即便他一开始愿意迁就,也难保日后不会嫌弃她,甚至将她困在后宅之中。”
扶景看着常慧娘,声音低了些。
“可我不一样。满满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都知道。”
“我不会叫她受委屈。”
“她想做绣品生意,我便支持她。她想留在家里陪你们,我便陪她。她若不愿意去应酬,我替她挡在前头。她这一辈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便尽力给她什么样的日子。”
常慧娘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扶楹小时候的模样。
那孩子刚被抱回家时,瘦得像一只小猫,夜里总要哭上几回。扶景明明自己也不过四岁,却只要听见妹妹哭,便会从床上爬起来,趴在她的襁褓边,一遍遍哄她。
“满满不怕,哥哥在这里。”
这一句话,他说了十几年。
扶景重重磕了一个头。
“爹,娘,儿子知道这件事叫你们难以接受。可我求你们不要立刻替满满做决定。她若愿意,求你们给我们一个机会。她若不愿意,我便立刻离开,再不在她面前提起此事。”
扶茂才气得转过身去,胸膛仍在起伏。
常慧娘却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先去祠堂跪着。”
扶景抬头。
“娘?”
“跪到明日天亮。”常慧娘闭了闭眼,“你爹和我需要想一想。”
扶茂才冷声道:“想什么想?他做出这样的混账事,跪一夜都是轻的!”
常慧娘没有反驳。
扶景却慢慢露出一丝笑意。
“好。”
只要他们没有一口回绝,便说明此事还有余地。
他起身时,膝盖一阵发麻,身子晃了晃,却很快站稳。
扶茂才见状,眉头皱得更紧。
“滚去祠堂。”
扶景朝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
“爹,娘。”
常慧娘没有抬头。
扶景轻声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会尽力叫满满一辈子安稳,也会尽力叫你们不因我今日的决定后悔。”
说完,他才推门离去。
秋容等在院外,见扶景出来,立即迎了上去。
“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扶景脸上挨了两巴掌,唇角还破了一点,走路也因跪了许久而有些不稳。
秋容急忙扶住他。
“少爷,要不要请郎中来瞧瞧?”
扶景却像是没有听见,只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唇边带着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秋容看得一愣。
“少爷?”
扶景转过脸,认真道:“秋容,日后喊我姑爷。”
秋容脚步一顿。
他睁大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姑爷?”
扶景点头,神情从未有过的满足。
“嗯。”
秋容张了张嘴,视线又落到他脸上的巴掌印与微微发颤的腿上,一时竟不知该先恭喜,还是先替他请郎中。
秋容沉默半晌,到底还是低声改口:“姑爷,您慢些走。”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先觉得别扭。
扶景却笑得更加畅快。
“去祠堂。”
“您腿上还有伤,若是再跪一夜,只怕……”
“去祠堂。”
秋容见他坚持,只得扶着他往后院走。
夜色渐深,祠堂里的烛火一直亮着。
扶景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膝上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
从前他所有的顾虑,都不过是因为不确定满满的心意。
如今他已经知道,她愿意信他。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扶景抬头看向牌位,低声道:“祖宗在上,若我日后有负满满,便叫我一生不得所愿。”
秋闱之前,他一定要同满满定下婚事。
然后,他会尽力考上功名,风风光光入赘扶家。
天刚蒙蒙亮,常慧娘便来到了扶楹的院子。
她一夜未眠。
扶景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中翻来覆去,怎么也散不去。她既担心女儿一时心软,又舍不得扶景跪在祠堂里受苦。
推门进去时,扶楹还睡得正熟。
少女侧身蜷在被子里,乌发散在枕边,脸颊被睡意染得微微泛红。常慧娘坐在床头看了许久,才伸手替她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扶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娘?”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您怎么在这儿?”
常慧娘扶着她坐起来,替她拢了拢衣襟。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