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光景，沉沉夜色吞没了远山近水，只剩茫茫江雾弥漫四野。
甲板之上，灯火次第亮起。
赵令仪立在船舷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神色愈发凝重：“还没有找到吗？”
阿湘鬓发微乱，气喘吁吁：“娘子，江风湍急、水流汹涌，大家伙已经寻了近半个时辰，但还是没看见绿萝的踪影。”
话音刚落，崔玄聿从内舱走了出来。
赵令仪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小国公，绿萝方才为救殿下跳江，至今下落不明，人还没找到！现在该怎么办？”
崔玄聿抬眸望向漆黑无垠的江面，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即刻回航，赶赴淮南。”
“回淮南？”赵令仪微愣，当即出声阻拦，“这怎么行？！阿宁生死未卜，绿萝也下落不明，我们这个时候怎么能丢下她们不管！”
崔玄聿：“并非丢下不管，而是回去搬救兵。这里是江都水域，尽在谢家水师掌控之中，凭我们现在的兵力，非但救不出任何人，还容易受人挟制。相较之下，殿下孤身隐匿不易暴露行踪。”
赵令仪心绪稍缓：“小国公的意思是，带兵回来救？”
“嗯。”崔玄聿颔首：“谢府之此番虽暂时撤兵，但杀意未消，绝不会善罢甘休。江都已是谢家封地，殿下若想凭一己之力走出江都，只怕不易。为今之计，只有先回去召集兵马。”
“可是……”赵令仪仍有迟疑：“绿萝怎么办？她也是为护殿下才落水遇险，我们怎能就此离去？”
崔玄聿眼底掠过一丝沉色，语气克制而清醒：“你们已经沿江搜寻了半个时辰，若是绿萝滞留附近，怎会迟迟不见踪影？眼下局势，刻不容缓。”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崔盏：“传令下去，扬帆起航，星夜兼程，全速赶赴淮南。”
*
谢家楼船。
谢府之独坐临窗阁榻，白发松束，眼底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怔怔望着墨色天穹里的清冷孤月。
“叩叩——”
门外，亲卫低声请示：“郎君，属下有事求见。”
谢府之半垂眼睑，缓缓偏头收回望月的目光，声线淡得近乎发冷：“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亲卫躬身入内，抱拳垂首：“启禀郎君，将士们在芦花浅滩一带，发现数片被烧毁的船帆残片。”
谢府之神情淡淡：“人呢？”
“暂未寻得踪迹。属下已调遣人手，沿整片芦花浅滩全域搜捕。此地前临大江深水，后靠荒芦沼泽，左右皆是滩涂绝地，就算贼人暂时藏匿，也撑不了多久。”
若是平时，谢府之定然要亲自留下以绝后患，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府之站起身，目光又落回天边那轮明月：“留下半数人手分片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其余众人，随我即刻折返江都主城。”
“是！”亲卫应声领命。
*
芦花浅滩。
夜雾深重，江风卷着微凉水汽，吹得成片芦苇簌簌作响。
此处是江水长年冲刷形成的低洼暗坎，上方有密集丛生的枯芦，后方是泥泞湿滩，位置极低，从岸上俯瞰根本无从察觉，是整片浅滩唯一的死角藏身之地。
卫芙宁衣袍尽湿，发丝贴在颊边，冷得指尖泛白，却始终屏息凝神，一动不动伏在暗坎阴影之中。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层层灯火穿透芦丛，光束来回扫掠。
谢家兵卒持火提刃，分片入滩搜查，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仔细搜！郎君有令，寸土不漏！”
“这片芦苇最是藏人，挨个拨开查看！”
火光错落，人影攒动，无数道光束从她头顶、身侧一一扫过，最近之时，靴底距离她藏身的断坎不过数寸。
卫芙宁垂眸屏息，脊背紧贴湿冷泥壁，一众兵卒搜至暗坎近处，见此处水洼泥泞、肮脏不堪，只草草扫了一眼，便转身往前搜去。
待那队人彻底走远，卫芙宁依旧蛰伏不动。
这时，芦苇里传来沙沙的轻响，一名巡卒去而复返，手持火把四处张望，见暗坎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放下手中的响哨。
就在这时——
卫芙宁借着风声掩护，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暗坎，不待对方反应，指尖短刃精准无声贴颈而过。
那巡卒甚至来不及出声，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芦丛之中。
为免火光坠落引人察觉，卫芙宁单手接住下落的火把，将人拖入深芦阴影。
此时江风骤紧，大股夜雾席卷江面，漫覆整片浅滩。
卫芙宁毫不迟疑，快速褪去巡卒的外袍甲衣，借着浅水遮掩，快速换下自己一身湿透的素衣。
远处一队搜捕兵卒再次折返，卫芙宁垂首敛神，顺着人流缓步走出芦丛，自然而然汇入谢家搜捕的士卒人群之中。
刚走出数步，一道冷喝骤然自身侧炸响：“站住！”
一名带队小头目陡然止步，横臂拦在卫芙宁身前：“北门营的人怎么跑到东滩来了？你叫什么？腰牌拿出来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