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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非天下不容,是偏见不容

    谢府之浑身一僵,比方才更为剧烈的震颤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所有的理智、谋算、思考在这一刻全然空白,大脑短暂地失智让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崔绍先打量着谢府之的失态神情,眼里略带唏嘘:“看来,太傅这是怕了?”

    强者之间对弈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穿心思,一旦被对方先抓住软肋,这一局棋就没有胜算了。

    谢府之最善斗棋,怎会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垂眸盯着桌面晕开的水迹,沉吟了许久,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理智,抬眸审视崔绍先:“崔老莫不是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

    “谢府之。”崔绍先放下茶盏,打断他:“就算我是一面之词,你敢不信吗?”

    谢府之一怔,极力克制的冷静再一次碎裂。

    是,他不敢不信。

    这么多年,他还收藏着为女儿准备的诞礼,便是因为他心底还有一份奢念,他们的孩子或许……或许还好好活着。

    崔绍先又道:“于公,真假皇嗣之事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仅凭只言片语你还定不了我崔家的罪。于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今日敢屠我崔家血脉,我便让她下去给我孙儿陪葬,让你此生再也寻不到你的女儿。”

    “退与不退,太傅三思。”

    谢府之看着水迹已经消失的案面,紧攥桌面的指尖缓缓松开:“我退。”

    *

    顶层密舱的厚重木门再度开启。

    崔绍先缓步踏出,白发临风,衣衫微湿,步履依旧沉稳从容,只是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不见半分博弈得胜的喜色。

    楼下江面风浪未歇,水师战船列阵依旧,刀兵林立,肃杀漫天。

    小舟之上,崔玄聿遥遥望见祖父身影,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崔安躬身上前,正欲开口,崔绍先抬手淡淡一挥,语气平静无波:“下船。”

    谢家亲卫见状,快步奔入舱内,片刻后,疾步冲出船楼,高举令旗,凌空挥舞:“太傅有令!撤弩归舱,回撤江都!”

    一声传令落下——

    “呜——”

    低沉浑厚的船号穿透风声浪涛,绵延数里。

    原本层层合围的谢家艨艟巨舰,尽数调转船头。高耸的船桅缓缓移位,紧绷的战帆次第收拢,甲板之上密密麻麻的甲士收弩归鞘、弃箭立刃,井然有序地退归舱内。

    漫天杀伐之气,随风声缓缓散尽。

    “撤军了!谢家撤兵!!!”崔家主船上的众人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江面之上,崔安操控的扁舟稳稳破浪,两只扁舟并肩而过时,崔玄聿俯身,朝着崔绍先作揖一拜:“谢阿翁出手相救。”

    崔绍先却仿佛没听见崔玄聿的道谢,眼皮未抬半分,任由两船并行交错,径直乘舟渡向崔家主船。

    崔笺立在一旁,小心翼翼打量崔玄聿的神色:“郎君,国公这般模样,看来是真的动了大怒。”

    崔玄聿指尖微攥,抬眸看向江雾里渐渐远去的群船,淡淡道:“跟上。”

    登船落定,崔绍先周身气场沉冷,无人敢上前说话。

    赵令仪本欲上前与崔玄聿商议寻人之事,见崔玄聿紧随崔绍先身后,祖孙俩气氛凝重压抑,便识趣止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入了舱房。

    片刻后,赵令仪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人群里快速逡巡,脸色大变:“绿萝呢?怎么没瞧见绿萝的人影?”

    阿湘上前,低声回禀:“绿萝姑娘见殿下身陷险境,跟着跳下了船,之后便再未归船。”

    “什么?”赵令仪心头骤紧,当即厉声催促,“那还愣着做什么!速速派人沿江搜寻,务必把人找回来!”

    “是!”阿湘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奔走,召集人手,备船寻人。

    与此同时,隐藏在桅杆背光处的人影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江雾里渐行渐远的群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好险,要真被谢家水师射成刺猬,死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眼看着甲板之上又忙乱起来,小舟纷纷下水,沿江搜寻的呼声此起彼伏。

    黑影眸光一转,避开人群,偷偷往甲板底下溜去……

    另一边——

    崔绍先迈步走入房中,崔玄聿默然紧随其后,崔安止步门外,抬手轻轻掩上木门。

    屋内烛火静燃,暖光浅浅铺洒案几,驱散了江面带来的湿冷。

    崔绍先步履沉稳走到案前落座,神色沉敛,未发一言。

    崔玄聿上前一步,执起茶盏为崔绍先斟上一杯清茶,而后垂手立于一侧,静待训话。

    崔绍先抬眸瞥他一眼,见他一身湿透的衣袍,语气生硬:“你的君子之风呢?去换身衣裳。”

    崔玄聿微微颔首,转身退出房门,不多时便换了一身石青暗纹圆领常袍折返归来。

    “阿翁。”

    崔绍先抬眸打量了片刻,摆摆手:“待入了淮南地界,你便随我一同返回清河。”

    崔玄聿长睫微垂,闻言既不反驳,亦不应允。

    崔绍先眼底浮出几分愠怒:“怎么?你不愿意?难不成你还要蹚这趟浑水?”

    崔玄聿抬眸迎上祖父的目光,眼里没有半分退让:“阿翁,清河我会回,但我也绝不会弃殿下于不顾。”

    崔绍先只觉太阳穴突突,头疼地闭了闭眼:“谢府之性情虽狂妄自大,却绝非愚钝失智之人。他敢兴兵拦江,公然讨伐当朝公主,必然手握底牌,胸有成竹。”

    “从前你鼎力辅佐宝凝殿下,是笃定她乃先帝嫡脉、名正言顺。可若她不是先帝血脉……”

    话未说完,崔玄聿平静截断:“她亦是明君。”

    崔绍先一怔,张口结舌,满眼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崔玄聿垂眸,躬身作揖:“世人定君之真伪、判主之正统,皆拘于谱系、困于血脉。可孙儿以为,明君之正统,在德行、在初心、在济世之功,不在骨血、不在门第。”

    “荒唐!”崔绍先拍案惊起,怒目圆睁,“若她非先帝嫡脉,便是冒名窃位、欺世盗名!于礼法不合,于朝堂不正,天下岂能容她?”

    崔玄聿抬眸,目光不惧:“非天下不容,是偏见不容。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魏往上三百年,卫家高祖也不过是个阵前兵卒,何来的血脉高贵、嫡系正统?清河崔氏,世代簪缨、累世公卿,历数朝而不衰,便是因为我崔家守的是天下安稳、万民生计,而非一姓人的天下。”

    崔绍先怒意渐歇,凝眸望着他:“可你要知晓,大道虽正,行路至难。你今日不认血脉、只认贤德,便是与满朝旧臣、天下士族为敌。崔家亦在世家之中。”

    崔玄聿垂眸,跪地俯身叩拜:“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孙儿不求崔家家主认同,但求阿翁明鉴我心。”

    崔绍先沉默片刻,哑声开口:“你心意已决,断不回头?”

    崔玄聿直起身:“是。愿以此身证道,绝不后悔。”

    崔绍先轻叹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点了点头。

    良久之后,忽然开口:“你可知那谢府之为何退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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