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咔……
山腹深处的机括声仍在转动，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天机老人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你知道天机门？”
“不知道。”
吴良回答得十分干脆，“只听说你是天机门长老。至于天机门以前干过什么，怎么没的，本王一概不知。”
“……”
“不过听名字挺厉害。”
墨九幽斜了他一眼。
身后几名机关师也表情古怪。
不知道还敢张口就说重建？
天机老人气得冷笑。
“无知小儿。”
“世人只知天机门精通机关暗器，却不知道，机关暗器只是天机门最浅的一脉。”
“门中真正传承的，是营造、地脉、堪舆、奇门、水利、城防与传讯。”
苍老声音沿铜管传出，山腹似乎都跟着安静下来。
“八百年前，中州洪水冲毁三十七座城池，是天机门先祖带领门人疏通地脉、改河道、修堤坝，救下百万百姓。”
“前朝末年，北方异族南下，十万铁骑围困剑门关。”
“天机门三百弟子守在关内，修瓮城、架弩楼、挖地道、引山洪，硬生生挡了三个月。”
“大周太祖起兵，兵临天河却无桥可渡。”
“天机门一夜架起九百丈浮桥，助太祖八万大军渡江，后来又参与修建洛安外城、皇城暗渠、边关十二城，还有藏在山腹里的粮仓与军械库。”
“天下多少雄城、河道、地宫、机关楼，都留着天机门的手笔。”
“天机门从来都不是一群只会造暗器的江湖匠人！”
最后一句震得铜管嗡嗡作响。
吴良脸上的随意慢慢收起。
这个天机门，确实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他们不靠武功争天下。
可修一座关，能挡十万兵。
改一条河，可以救百万百姓，也能水淹一座城。
掌握地脉、机关、城防和暗道的人，远比普通江湖高手更让皇帝和各大势力忌惮。
“这么厉害，怎么让人灭了？”
吴良一句话，直接捅进天机老人心窝。
铜管里传来沉重喘息。
“你他娘会不会说话？”
“我问问。”
“不会问就闭嘴！”
吴良撇了撇嘴，脾气还挺大。
天机老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天机门掌握的东西太多了。”
“皇城暗道、边关弱点、各大门派山门机关、地下矿脉、河道水眼……我们知道的秘密，朝廷害怕，江湖也害怕。”
“姜渊想要《天机山河图》，想让天机门替他建造一座藏兵十万、可攻可守的地下城。”
“门主拒绝了。”
“半年之后，天机门私通敌国、暗造反器的消息传遍江湖。”
“数家名门联手围山，护龙山庄的人藏在暗处，专门抓捕带着图纸逃走的门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逐渐嘶哑。
“总坛烧了七天七夜。”
“门主战死，三位长老死了两个，门中弟子四散逃亡。《天机山河图》与十二卷机关秘典全部被抢。”
“老夫被关进镇狱十七年，连当年究竟有哪些势力参与，都没查清。”
吴良看向墨九幽。
墨九幽微微摇头。
天机门覆灭时，他正忙着幽冥神教内部的事，只听说过这个门派一夜消失，具体内情并不清楚。
“你武功怎么样？”
吴良问得很直接。
铜管中又是一阵沉默。
“二品。”
“二品小宗师？”
“机关师又不靠拳头杀人！”
天机老人恼羞成怒，“只要给老夫足够时间布置，一品金刚也休想闯过老夫的机关阵！”
“那就是正面打不过。”
“……”
“找到仇人，你也报不了仇啊。”
“吴良！”
“别喊。”
吴良掏了掏耳朵，“本王是在替你考虑。你机关术再厉害，总不能每次都提前半年跑到别人家里挖地道、埋火药吧？”
天机老人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吴良继续道：“所以，我刚才提的条件，你确实应该好好想想。”
“你替我恢复护龙山庄的地下机关，让情报总库重新运转。以后再帮我做些机关、城防、暗道之类的东西。”
“本王替你找回天机门失散弟子。”
“谁抢了机关秘典，我带你一卷卷拿回来。”
“山门没了，我给你找一座山。”
“银子、木料、铁料、工匠，全部由本王出。”
吴良停顿一下，语气也认真起来。
“参与灭门的人，查清一个，算一个。”
“你有能力报仇，自己动手。”
“你打不过的，本王替你杀。”
“等天机门重新立起来，你是继续替我做事，还是带着弟子回山门过日子，到时候再谈。”
石门后方久久无声。
身后几名机关师彼此看了一眼，眼底都带着震动。
重建天机门。
夺回失落秘典。
寻找散落天下的门人。
替他们报当年灭门之仇。
姜渊关了天机老人十七年，酷刑、威胁、利诱全用过，始终没能让他真正效力。
吴良开出的东西，却恰好击中了这位老人最深的执念。
个人自由算什么？
他已经六十多岁，还能活多少年？
天机门的传承若在他手中彻底断绝，死后连祖师都无颜去见。
“老夫凭什么相信你？”
天机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凭我是逍遥王。”
吴良掰着手指算给他听，“有钱，有地盘，有人，背后还有皇帝。”
“想找门人，我有护龙山庄和玄衣卫。”
“想抢回秘典，我身边有天下第八，还有几十个一品金刚。”
“想重建山门，这就更简单了，不过是本王一句话的事。”
墨九幽听到这里，忍不住提醒一句：“你现在还没有封地。”
“早晚会有。”
吴良瞪了他一眼，“就算没有，本王花钱买一座不行？”
他重新凑近铜管。
“除了我，谁还能同时给你这些？”
“你继续躲在里面，最多毁掉护龙山庄的地下机关。报不了仇，找不回弟子，更别提重建天机门。”
“跟我合作，你至少还有机会。”
天机老人喘息越来越重。
几息之后，断龙石后方突然传出一阵急促机括声。
咔咔咔——
铜索绷紧。
头顶灰尘不断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