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赵明哲刚把孙光荣送回公司,小车班的电话就响了。程鹏接起来听了两句,捂着听筒冲他挤眉弄眼,“赵哥,找你的,是个女的。”
赵明哲接过电话,那头传来沈贵英的声音,“小赵,有个事想麻烦你。”
“沈姨您说,有啥麻烦不麻烦的。”
“是这样的,慧兰明年就高考了,她姥爷托人给她找了个省实验高中的老师,趁着暑假最后这几天,去沈城补一个星期的课。慧兰跟明娟最要好,两个人一起学也有个伴,我想让明娟也一块去,吃住都在我娘家,绝对保证安全。”
赵明哲几乎没有犹豫,“沈姨,这是好事啊,我替明娟谢谢您。”
沈贵英顿了顿,又说道:“还有,我借了辆车,想让你帮忙跑一趟沈城,送两个丫头过去。佳宁在省外经委的离职手续一直没办利索,也要回沈城一趟,正好一块儿。你看方不方便?”
“方便,我回头就跟孙总请假。”
挂了电话,赵明哲上楼敲开了孙光荣的办公室。孙光荣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他说周末想请两天假送妹妹去沈城,二话没说就点了头,“去吧!我理解,谁家里还没点事?”
“谢谢孙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明哲就带着赵明娟到了台町冯家门口。大门口停着一辆深蓝色桑塔纳,沈佳宁站在车边,一件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短发别在耳后,清清爽爽的。冯慧兰背着书包,看见赵明娟,亲热的跑过去,两个小女孩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就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沈佳宁把车钥匙扔给赵明哲,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你倒是积极。”赵明哲看了她一眼。
“回沈城办正事,当然要积极。”沈佳宁系上安全带,语气挺冷淡,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冯慧兰和赵明娟坐在后座,嘴就没停过。
“明娟,听说这个省实验的老师老厉害了,去年带出了三个清华两个北大。”
“那咱们可得好好学,明年都考到燕京去。”
“明娟,你想好报考哪个学校了吗?”
“我不知道,听我哥的,我哥让我考哪个我就考哪个?”
沈佳宁白了赵明哲一眼,“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赵明哲知道她心里有气,呵呵一乐,“我的本事多着呢,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
“你就装吧!”
革安到沈城,不到一百公里,走高速全程也就一个多小时。进了沈城,赵明哲先把两个小姑娘送到了沈贵英娘家,部队大院里一处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大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一看就知道住的是什么级别的人家。沈佳宁的姥爷是部队的老首长,沈家在辽省的根基比冯家还深,两家联姻属于门当户对。
安顿好两个小姑娘,赵明哲又拉着沈佳宁去外经委办离职手续,赵明哲在车里眯了一觉。等他被敲车窗的声音吵醒时,天色已经擦黑了,沈佳宁站在车外,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办完了。从今天起,沈佳宁同志正式脱离体制,投身商海。”
晚饭是在沈家吃的。沈佳宁的姥爷姥姥都是老革命,父亲也是部队的领导,家里的规矩大,但待人接物却和气得很。姥姥一个劲儿地给赵明娟夹菜,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明娟长得真好看。”
赵明娟红了脸,“谢谢姥姥!慧兰才好看。”
不过这一家人对待赵明哲的态度就稍微有些冷淡了,只是简单问了他几个问题,诸如“在哪儿工作”之类的。
赵明哲规规矩矩地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姥爷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直到听到他当过三年侦察兵,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吃过晚饭,沈佳宁拽着赵明哲的袖子往外走,“走,带你逛逛沈城。”
八月的沈城,虽已是傍晚,但空气中依然带着未散的暑热。沈佳宁领着他沿着青年大街慢慢走,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两个人并肩走了很远,谁也没说话。沈佳宁的手几次想伸出去拉他的胳膊,都在半路缩了回来。
走到青年公园门口,沈佳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仰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赵明哲。”
“嗯?”
“我前天晚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赵明哲沉默了一瞬,“记得。”
“那我再说一遍。”沈佳宁深吸一口气,声音比上次平稳,却比上次更坚定,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这次我没喝多,我是认真的。赵明哲,我喜欢你。”
晚风拂过,吹乱了她的短发。她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仰着头,直视着他,眼底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赵明哲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沈佳宁是个好姑娘,家世好,学历好,人长得也漂亮,脑子聪明做事嘁哩喀喳,绝不拖泥带水,放在哪儿都是抢手的人物。她表白的姿态比上次更勇敢,也更认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上次的醉意,只有把真心捧在手上,等着另一个人接过去的期待。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起了另一张脸。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轮番闪过,每一帧都扎得他胸口隐隐作痛。
他怕了。怕自己还没从上一次的泥潭里爬出来,又一头栽进另一场注定不被祝福的关系里。沈佳宁的家人是什么身份,他心里很清楚。姥爷是老首长,父亲是部队的领导,姑父是驻港企业干部,姑姑是市委党办主任。这样的家庭,会接受一个开车的司机当女婿?
今晚饭桌上沈家人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了。
就算沈佳宁不在乎,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用那种眼神审视的滋味了。那种被当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第二回。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家里人……”
“是我处对象还是我家里人处对象?”沈佳宁打断他,语气倔得像头牛,“我沈佳宁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我喜欢谁,跟我家里人没关系。”
赵明哲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的勇气像一团火,烧得他有些无地自容。和杨薇相比,沈佳宁更勇敢,更主动,像一株从石缝里硬挤出来的草,不管不顾地向着阳光生长。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轻易接受。不是懦弱,而是他不想再把这么好的姑娘拖进泥潭里。
“沈小姐,”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温和但不留退路,“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有些事,我还没想明白。你给我点时间。”
沈佳宁的眼睛眨了眨,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沉默了好几秒,才闷声道:“你还没忘了那个杨薇?”
赵明哲没有回答,但却一个劲儿的摇头。
沈佳宁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行。你慢慢想。不过我告诉你赵明哲,我沈佳宁认定的事,还没有办不成的。你不答应,我可以等,等你哪天想明白了,但我警告你,你不许去找别人,不然……”
她伸出手,比划成刀,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
这个动作就像小孩子向成年人示威,有点可爱,赵明哲笑了。
沈佳宁脸红了,她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却比刚才更硬了,“回革安后我就去滨城了,等我回来,你再给我个准话。”
赵明哲看着她的背影,短发在晚风里一颠一颠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打了败仗却死活不肯认输的勇士。
他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站在青年公园门口,一个人抽完了一整根烟,这才掐灭烟头,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