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赵明哲一口汽水喷了出去,“春姐,有些话不好乱说的,人家什么条件?我就一个开车的,不般配。”
春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姐我做生意的头脑不如你,但是看人,还是很准的。沈小姐是有点刁蛮,但我能看得出来,她在乎你,不然为什么不跟别人吵,专挑你。”
赵明哲喝了口汽水,没接春姐这个话茬。沈佳宁的家庭条件也不差,和杨薇一样,这种大小姐,还是算了吧!她们的家人看不上我,我也不在乎,爱谁谁!
他把小李雇人报复的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才是他迫切要解决的问题,不然两个人在一个小车班,每天都能见面,就像看到苍蝇一样,恶心!得把他弄走。
第二天一早,赵明哲照常接孙光荣上班。路上,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孙光荣一眼,开口道:“孙总,有个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怎么了?”孙光荣见他表情这么严肃,有些诧异。
“昨天晚上在八卦市场,有几个人堵我,说是受人指使,要打断我一条胳膊。”赵明哲的语气很平静,“他们交代了,是李哥花了一百块钱雇的。”
孙光荣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有这事?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几个小混混,随手就打发了,您别忘了,我是侦察兵出身。”
孙光荣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自己的司机,自己亲自从臭水沟里提拔上来的人,居然被另一个司机雇凶报复?这事要是传出去,市政公司的脸面往哪儿搁?他孙光荣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事我来处理,你不能私自报复。”孙光荣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天上午,孙光荣一到办公室就把莫长凯叫了进去。十分钟后,莫长凯快步走向小车班,脸板的像长白山一样。
小李正坐在角落里发呆,自从被换了岗,他整天魂不守舍,给李树德开了几天车,出了两次小差错,李树德已经颇有微词了。
“小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莫长凯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转身就走。
小李心里咯噔一下。他跟着莫长凯走进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完了。
当天下午,调令就下来了。小李被调离总公司机关,分配到市政公司下属的二公司,职务是货车驾驶员,开一辆老掉牙的解放卡车,负责往工地上运沙石料。
消息瞬间传遍总公司机关,所有人都暗暗咋舌。从总经理司机到开卡车运沙石,这落差比从山顶滚到山脚还狠。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大家都猜测,这事跟赵明哲有关。
赵明哲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车库里擦车。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了起来。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前世他吃过心慈手软的亏,这辈子绝不会再犯。职场跟战场一样,该狠的时候就得狠。你今天放他一马,他明天就能反咬你一口。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
傍晚,赵明哲送孙光荣回家。车子稳稳停在铁东区山南街三号楼下,赵明哲照例先下车拉开车门,用手护着门框。
孙光荣夹着公文包从车里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赵,以后你把车开回家,省得每天早上还得先去公司提车,绕一大圈。”
赵明哲微微欠身,“谢谢孙总体谅。不过我家住八卦市场桥头那片,老楼区,连个正经停车的地方都没有,车停在楼下我不放心,万一被哪个手欠的划了蹭了,心疼的还是我。再说了,当兵的人早起习惯了,多跑一趟也不费事。”
孙光荣看了他一眼,眼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小赵,不贪不占,知道分寸,连送到手的方便都不要,就为了公家的车能停在公司车库里安安全全的。和之前那个小李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行,那就随你。路上慢点。”
“孙总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到。”
赵明哲目送孙光荣上楼,直到三楼的灯亮了,才调转车头往公司方向驶去。
把桑塔纳停回公司车库,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锁好车门,赵明哲从车棚里推出那辆二八大杠,跨上车,慢悠悠地往大门口骑。
天色已经擦黑了,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悬在半空中的橘子糖。赵明哲单脚撑地,在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来往的车辆,正准备往八卦市场的方向拐。
然后他就看到了杨薇。
马路对面,杨薇推着她那辆二四小飞鸽,安安静静地站着。她穿了件素白的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也不招手,两只手握着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明哲,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赵明哲太熟悉了。是他从电影院出来救她的那个夜晚,是她给他擦药时偷看他的那种眼神,是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说“我等你”时的那种亮晶晶的东西。
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水雾,亮晶晶变成了湿漉漉。
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车流在他们之间穿梭而过,自行车铃声、摩托车轰鸣声、小贩的叫卖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赵明哲的脚蹬在车镫子上,膝盖微微用力。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车轱辘转了小半圈。
然后就停住了。
他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一脚蹬下去,二八大杠猛地加速,朝着与杨薇相反的方向驶去。
他骑得很快,快到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快到路边的法国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杨薇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哽在喉咙里,终究没有喊出来。
眼泪却在那一刻彻底决了堤,一颗一颗地砸在素白的衬衫领口,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在剧烈地抖动着,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叶子。
距离杨薇十多米远的地方,一棵银杏树的阴影下,顾长河推着他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看见杨薇下班后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骑着车绕了大半个革安,最后停在了市政公司门口。他看见杨薇在那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出现时,眼睛像被点亮的灯一样倏地亮了起来。他看见那个男人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蹬着破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看见杨薇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顾长河握着车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脸在路灯的阴影里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表情平静,暗的那一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想起那天在台町,杨薇追出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得血肉模糊的模样。他想起杨薇甩开他的手时,嘶哑地喊出的那句“不用你管”。他想起这段日子杨薇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客气、疏离、点到为止,不超过五个字。
而那个男人,连话都不用说,只是出现了一下,就让杨薇哭成了泪人。
顾长河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个指甲印深深地嵌在肉里,有一个已经渗出了血丝。
他抬起头,望着赵明哲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能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