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张洪来再次走进了审讯室。
钱大勇已经被带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比上次看起来更疲惫，眼窝陷得更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看到张洪来进来，他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张洪来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他翻了几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问：
“钱大勇，昨天跟你谈完之后，我们又核实了一些情况。今天找你来，是有几个人的供述需要跟你对质。”
钱大勇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张洪来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这是郑长河的供述。
他说东临矿业采矿权延期的时候，石沉舟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关照一下’，并暗示让‘可靠的人’出储量报告。
郑长河让他表弟的公司出了报告，签了‘同意’。
他表弟的公司收了八万报告费，其中一部分转到了郑长河亲属的账户。
郑长河说，石沉舟的电话代表的就是你的意思。”
钱大勇的目光落在郑长河的供述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张洪来又抽出一份，继续说道：
“这是马德旺的供述。
他说三份安全检查报告的数据是改过的。
每一次都是石沉舟打的电话，说‘钱县长关注这个项目’，让他‘灵活处理’或者‘先放一放’。
马德旺把‘不合格’改成了‘基本合格’，让两家矿企带着安全隐患继续生产。
那两家矿企后来出了事故。”
钱大勇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张洪来又抽出一份，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
“这是孙彪的供述。
他说护栏螺栓是周海涛找人做的，一个姓黄的外地工人动的手。
事成之后，周海涛给了他二十万‘辛苦费’，让他把案卷里的土路排查记录抽掉，手机的事也不要写进去。
孙彪说，周海涛告诉他，这是你背后安排的。”
张洪来把三份供述并排放在钱大勇面前。
“郑长河说你打过招呼，马德旺说你让他改报告，孙彪说你安排周海涛找人动手。
这三个人的供述，加上石沉舟自己的交代，还有你老宅地窖里的现金和文件。
钱大勇，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钱大勇盯着那三份供述，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缝，攥得很紧，但没有让张洪来看到。
沉默了一会，钱大勇才开口。
“他们是在推卸责任。”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郑长河自己收了钱，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
马德旺自己怕担责任，改了报告，也往我身上推。
孙彪收了二十万，那是他们之间的利益交换。
他说是我安排的，有什么证据？
周海涛已经被你们控制了，他想怎么说都可以。”
张洪来看着他，心中冷笑。
“你的意思是，郑长河、马德旺、孙彪三个人都在诬陷你？”
“我没有这么说。但他们的供述，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钱大勇终于抬起头，看着张洪来，目光里充满了抗拒。
“我是常务副县长，我分管矿山监管，下面的人出了事，我有领导责任。但具体的事，我没有直接经手。石沉舟给他们打电话，是他自己的行为，我没有授意。”
“石沉舟是你的跟班副主任。他给他们打电话，说‘钱县长关注这个项目’。他代表的不是你的意思，难道是他自己的意思？”
钱大勇沉默了一下。
“石沉舟平时帮我跑一些事务性的工作，有时候他说的话，可能夸大了我的意思。但我没有让他去干预具体审批。”
张洪来把材料收起来，没有再继续审问。
钱大勇的回答很圆滑——他承认自己有“领导责任”，但把所有具体操作都推给了石沉舟和下面的经办人。
他不承认自己直接授意，把石沉舟的电话定性为“个人行为”或者“夸大其词”。
这样他就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没有直接参与。
但钱大勇这些说辞，只是在硬撑。
三个人指证他，石沉舟的供述也在那里，加上地窖里的八百多万现金和那些文件。
这些证据单独看可能都有解释的余地，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钱大勇现在不承认，是因为他还在赌——赌专案组拿不到他直接授意的铁证。
“钱大勇，今天先到这里。”
张洪来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石沉舟是你的跟班副主任，他替你跑省城，替你传话，替你联系郑长河和马德旺。
他的行为，你作为领导，不可能不知道。
你说你没有授意，那石沉舟为什么每次都打着你的旗号？
你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赵永强靠在墙边等着，看到张洪来出来，他走上前几步。
“怎么样？”
“还是不承认。”张洪来把笔记本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赵永强翻开笔记本，低头看了起来。
张洪来在旁边补充道：
“他说郑长河、马德旺、孙彪都是在推卸责任。石沉舟打电话是‘个人行为’或者‘夸大其词’。他承认自己有领导责任，但不承认直接授意。”
“三个人指证他，加上石沉舟的供述，他还扛得住？”
“他在赌我们没有他直接授意的铁证。
石沉舟的电话是间接的，郑长河和马德旺的供述是听石沉舟说的，孙彪那边是周海涛传的话。
如果石沉舟本人不承认是受钱大勇指使，这条线就少一个直接环节。”
赵永强皱了皱眉。
“石沉舟那边，审得怎么样？”
“他交代了替钱大勇去省城取代持协议的事，也承认给郑长河和马德旺打过电话。
但他也说，那些电话是‘钱县长的意思’。
具体钱大勇有没有直接跟他说过，他还没有交代清楚。”
“那我下午再审一次石沉舟。让他把这一点说清楚。”
“好。”
张洪来点了点头：
“我向胡主任汇报一下今天的审讯情况。你那边抓紧。”
张洪来回到县委招待所三楼，去了胡昱珩的办公室。
胡昱珩正在看审计组送来的最新材料，见他进来，放下文件。
“审得怎么样？”
“钱大勇还是不承认。他说郑长河、马德旺、孙彪是在推卸责任，石沉舟打电话是个人行为。他把具体操作都推给下面的人，自己只承认领导责任。”
胡昱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现在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石沉舟没有直接授意’这一点上。石沉舟是他的跟班副主任，如果石沉舟不说‘是钱大勇让我打的电话’，钱大勇就能把责任推干净。”
“对。所以下一步关键是石沉舟。赵永强下午再审一次，让他把这一点说清楚。”
“可以。”胡昱珩点了点头，“另外，钱大勇老宅地窖里的那份名单，上面写的姓氏，他还没有交代。
那个名单加上郑长河、马德旺、孙彪的供述，如果能在石沉舟这里打开缺口，钱大勇的防线就会彻底垮掉。”
“明白。”
张洪来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胡昱珩叫住了他。
“张组长。钱大勇这个案子，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现在不开口，是因为他觉得还能扛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明白，他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断了。”
他回过头，看着胡昱珩，点了点头：“嗯。”
张洪来走后，胡昱珩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思索着：“如果境外追逃组那边取得进展，那么钱大勇的证据就会进一步收拢，到时候由不得他再狡辩、抵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