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
晴顺县一家茶馆。
李科长匆忙赶来,还未坐下便问:
“老王,什么事这么急?”
王德胜没有绕弯子,把顺安农业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克制——
一家中药材收购企业,注册资金不大,但收购量不小,进项发票里有一部分来自省城一家贸易公司。
农业局在核查产业扶持资金,想核实一下采购业务的真实性。
“就是例行核查,局里要报材料。”
王德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
“我这边没有税务系统的权限,想请你们帮忙发个协查函。”
李科长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王德胜看出来了,补了一句:
“老李,就是常规的跨区协查。我们农业局每年都做产业扶持资金核查,程序上你比我清楚。”
李科长点了点头。
他知道王德胜说的没错——
农业局核查企业申报材料时,确实可以通过税务局发协查函核实发票真实性。
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涉及任何违规操作。
但他知道,老王的目的肯定不止是这个……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行。你把顺安农业和那家省城公司的信息给我,我回去起草协查函。”
“好。”
王德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顺安农业的基本信息——企业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注册时间、以及他在税务系统里查到的进项发票记录摘要。
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推到李科长面前。
李科长低头看了一眼。
“那家省城公司叫什么?”
王德胜报了公司名称和注册地址的查询结果。
李科长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手机,站起来:“我明天上午发函,走跨区协查的流程。正常的话,三到五个工作日有回复。”
“行,不急。”
……
第二天上午,李科长在办公室里起草了那份协查函。
函件格式是标准的跨区协查模板,抬头是省城那家贸易公司所在辖区税务局的征管科,落款盖了晴顺县税务局的公章。
措辞很常规,只有几行字——
“请协助核实该公司与晴顺县顺安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之间采购业务的真实性,相关发票信息附后。”
附页列了顺安农业在税务系统里的进项发票记录,包括那家省城贸易公司的名称、发票号码、开票日期和金额。
函件通过税务系统内部渠道发出,没有电话,没有私人联系,完全是按程序走的。
……
三天后的下午。
王德胜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太子参价格监测周报。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信息,李科长发来的。
信息很短,只有几行字——
“经核查,该公司注册地址为省城宏业大厦12楼。该公司与晴顺县顺安农业之间的采购业务有发票记录,具体资金流向需进一步核实。”
王德胜盯着“宏业大厦12楼”那几个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何颖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
“如果注册地址在省城或者外地,重点标注。”
他当时只是记在了笔记本上,没有细想。
现在这个地址出现在协查回复里,他忽然觉得那几个字的分量比预想的要重。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颖的号码,把信息转发了过去,附了一句话:
“书记,顺安农业的省城贸易公司注册地址查到了——宏业大厦12楼。”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何颖的回复隔了将近五分钟才过来,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王德胜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追问。
何颖说“我知道了”,说明她心里有数了。
他不需要再补什么,该查的继续查,该等消息的等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翻开笔记本,在“宏业大厦12楼”下面画了一条线,旁边写了几个字——
“待跟进”。
……
与此同时。
何颖看完信息后,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动了一下,很轻。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大鹏的微信,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颖姐?”
“大鹏,你之前说的宏业大厦12楼,是怎么回事?”
陈大鹏顿了一下,然后把前段时间在审理室翻旧案卷时发现的细节说了一遍——
三年前的一份协查通报,涉及一家省城空壳公司通过香港账户向境内注资,注册地址就在宏业大厦12楼。
当时他没有太在意,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他在另一本旧案卷里又看到了同一个地址,关联到一家开曼群岛控股公司。
那家公司在一份关于省城某地产项目的资金流向调查中也出现过,时间跨度三年。
“那家控股公司的关联人,叫陈国栋。”
陈大鹏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正平当年的案卷备注里,提到过‘省城商人陈某某’协助转移资金至境外,后来我对比了笔迹和讯问笔录,那个‘陈某某’就是陈国栋。
他的护照已经注销,公开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关联记录。”
何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大鹏,王德胜查顺安农业的资金来源,查到的那家省城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就在宏业大厦12楼。”
“颖姐,这两条线是通的。”
何颖没有接话。
她把两条线在脑子里并排放在一起——
一条线从晴顺县出发。
顺安农业在双桥镇和石门乡收购太子参,资金来源指向省城一家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宏业大厦12楼。
另一条线从京城出发。
三年前的旧案卷里,同一栋楼的同一层,空壳公司通过香港账户注资,开曼群岛控股公司反复出现,操盘人陈国栋从赵正平时代就在运作境外资金通道。
两条线在宏业大厦12楼交汇。
“大鹏。”
何颖先开口了:
“如果顺安农业的资金真的是从宏业大厦12楼那个节点进来的,那它就不是一个孤立的地方收购公司。它是一条通道的下游。”
陈大鹏应了一声:
“对。我之前在旧案卷里看到‘陈国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商人。
他能把所有的公开记录都清理干净,说明他背后一直有人在给他做支撑。
赵正平案发之后他还在运作,说明他换了服务对象。”
“赵亦可。”
何颖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片刻。
“颖姐,你在晴顺县那边继续盯顺安农业的资金渠道,我这边从旧案卷入手,看能不能把陈国栋跟赵亦可之间的关联查实。
两条线同时走,汇总到宏业大厦12楼这个节点上,证据链就能闭合。”
何颖应了一声:
“好。但你要注意分寸,中纪委那边的资料不能随便动。”
“我知道。我只在审理室的权限范围内查旧案卷,不带出去,不拍照。”
“那就好。”
何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语气:
“大鹏,你那边吃得好不好?最近瘦了没有?”
陈大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放心吧。颖姐,我吃得好,睡得好。倒是你……我有点担心……”
“那就好。”
何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你不用担心我,我这边挺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回到工作上来。
“大鹏,宏业大厦12楼这个地址,我已经让王德胜那边继续盯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好。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后,何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那份收储方案初稿。
但她的目光停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宏业大厦”。
然后在那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顺安农业”旁边。
又把线延伸出去,连到“陈国栋”和“赵亦可”两个名字之间。
她看了一会儿那张草稿纸,然后合上文件夹,把草稿纸收进抽屉里。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宝宝,妈妈在忙呢。等忙完这一阵,再好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