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大鹏比平时早到了办公室。
审理室的同事还没有来，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他打开电脑，登入内部档案系统，把今天要处理的案卷清单调出来——例行归档，四本，编号已排好。
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关于跨境经济犯罪的内部参考，不是具体案件的协查通报，而是中纪委某室整理的一期专题材料。
材料没有编号，封面只有一行标题——
“利用境外空壳公司操控大宗商品市场价格的典型手法分析”。
他翻了几页，目光慢慢沉下来。
材料里描述的操作模式很清晰。
第一步，在境内大宗商品主产区注册一个或多个收购主体，以高于市场的价格大量收购，推高现货价格。
第二步，通过境外关联公司向这些收购主体注入资金，资金来源通常经过多层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指向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地的控股公司。
第三步，在价格高位通过关联渠道出货，套现后资金回流境外。
第四步，在价格暴跌后，利用市场恐慌和农户损失，制造地方治理困境，再通过舆论放大矛盾，达到打击特定对象或制造区域性经济风险的目的。
陈大鹏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翻回第二页，又看了一遍。
材料里没有点名任何具体地区或人物，但他注意到几个关键细节——
操作手法里提到的“大宗商品主产区”、“高于市场价格收购”、“境外关联公司注资”、“舆论放大矛盾”，跟晴顺县和平安县正在发生的事情高度吻合。
他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把这几件事重新串了一遍——
宏业大厦12楼那个固定节点、开曼群岛控股公司的重复出现、顺安农业的资金来源、平安县突然冒出来的高价收购商、广济堂两头承压的局面。
这些事单独看都是零散的，但放在这份材料的框架里，就变成了一条完整的操作链。
有人在用一套成熟的跨境金融手法，针对晴顺县和平安县的中药材市场做局。
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拿着那本材料去了陈远达的办公室。
门开着，陈远达正在批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大鹏，有事？”
陈大鹏走进去：
“陈主任，我整理旧案卷的时候翻到一份内部参考，关于跨境经济犯罪操作手法的。里面描述的模式，跟最近晴顺县那边发生的一些情况很像。我想跟您汇报一下，非正式的。”
陈远达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大鹏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材料翻开到第二页，把几个关键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提何颖，也没有提赵亦可，只说“晴顺县和平安县的中药材市场近期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跟这份材料里描述的模式有相似之处”。
陈远达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等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你怀疑有人在用境外资金操控市场价格？”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但方向是对的。
晴顺县那边有人在查一家公司的资金来源，查到了一些模糊的指向——省城某贸易公司、省外方向的转账。
我这边在旧案卷里查到一家开曼群岛控股公司，在近三年的两份不同案卷里都出现过。
同一个节点被反复使用，说明它不是偶然的。”
陈远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需要我帮忙做什么？”
“如果可能的话，通过中纪委的渠道，查一查这背后的问题。
不需要正式立案，只是协调一下——
比如查那家开曼群岛控股公司的关联记录，或者协调省纪委那边跟进晴顺县的调查进展。”
陈远达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你是在帮晴顺县那边查？”
陈大鹏没有回避：“是。”
陈远达笑了一下：“因为何颖？”
陈大鹏点头：“嗯。”
陈远达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欢。
“大鹏，可以呀。模范男人。”
陈大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陈主任，您别取笑我了。”
陈远达止住笑意，语气认真道：
“这也算公事。材料放我这里，我先看一下。如果有必要，我来协调。你自己把握好分寸，中纪委这边的事不要跟外面说太多。”
陈大鹏点头：
“明白。”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达在身后说了一句：“大鹏，你媳妇那边——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让她直接走正式渠道。不用绕弯子。”
陈大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好。谢谢陈主任。”
……
晚上，陈大鹏回到宿舍后，拨通了何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何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大鹏？今天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颖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何颖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
“你说。”
陈大鹏把今天在案卷里翻到的那份内部参考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里面描述的操作手法和他觉得跟晴顺县情况吻合的几个点。
他没有提具体的公司名称和人物，只说“有人在用境外资金操控市场价格，手法跟晴顺县那边出现的情况很像”。
何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安静了几秒她才开口：
“你把这个跟陈主任汇报了？”
“嗯，今天上午汇报的。他说如果有必要，可以帮忙协调。”
何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传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大鹏，我这边也在查。
王德胜从税务和供货商两头入手，查到顺安农业的资金来源有两个方向——省城某贸易公司和省外方向。
具体来源还查不到，但我有一个判断——如果顺安农业的资金真的是从境外进来的，那它不是孤立的事件。
跟平安县那边的市场异动、跟广济堂两头承压的局面，是连在一起的。”
陈大鹏握着手机，没有打断她。
“从资金渠道开始查，只要能查清资金来源，就能确定这背后的人是谁。
你那边如果能协调中纪委的渠道，查那家开曼群岛控股公司的关联记录，我这边继续盯顺安农业的税务和供货商，两头同时推进。
不用正式立案，只要把基础信息摸清楚，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陈大鹏应了一声：
“好。我明天跟陈主任说，请他帮忙协调。”
何颖那边安静了一会，然后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大鹏，你现在在京城那边查这些，会不会有风险？”
“不会。我是在审理室里翻旧案卷，本身就在我的职责范围内。陈主任也知道这件事了，他说可以帮忙协调。”
何颖“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换了一个语气：
“你那边吃得好不好？最近瘦了没有？”
陈大鹏笑了一下：“没瘦。食堂的菜还行，偶尔出去改善伙食。”
“那就好。”
何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你先忙你那边的事，我这边继续盯。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好。”
陈大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颖姐，你早点休息，别太累。”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后。
何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都明显。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闭上眼。
她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陈大鹏刚才说的那些话。
跨境经济犯罪、境外资金操控市场价格、开曼群岛控股公司、宏业大厦12楼——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排列在一起，像是一条逐渐显形的线索。
她知道这条线索的尽头是什么，但现在还看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手从肚子上移开，拉了拉被子。
孩子还在动，她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了一句：
“宝宝，别闹了，妈妈累了。等妈妈忙完这一阵，再好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