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后座有些颠。
林秀兰两只手紧紧攥着陆青山腰间的衣角,脸颊被风吹得发烫,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这是她头一回坐他的车。
男人的后背宽阔又坚实,隔着一层厚实的棉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安稳的力道。
她不敢贴得太近,又怕掉下去,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车子一侧挂着一块用麻绳捆好的狼后腿肉,另一边挂着两颗处理干净、森白锋利的狼牙,随着车身一晃一晃的。
“坐稳了。”
陆青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低沉,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秀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脸更红了。
车子在县供销社门口停下。
“哎哟!陆老弟!”
一声热络的招呼从门口传来,赵志强一眼就瞅见了陆青山,直接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热情地拍着陆青山的胳膊,那股子亲热劲儿,比见了亲兄弟还亲。
“可把你给盼来了!快,里边坐,里边坐!”
他的目光落在陆青山身后的林秀兰身上,又扫了一眼自行车上挂着的狼腿肉和狼牙,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这位就是……弟妹吧?长得真俊!”赵志强笑着打招呼。
林秀兰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往陆青山身后缩了缩,小声地喊了句:“赵经理好。”
“哎,叫什么经理,叫赵哥!”赵志强摆摆手,引着两人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上次苏海明那笔生意,陆青山吃肉,他跟着喝汤,光是苏海明私下给的红包,就顶得上他三个月工资!
这哪是老弟,这分明就是财神爷!
陆青山把车停好,解下狼腿和狼牙递过去。
“赵哥,一点山里货,不值钱,给你家改善改善伙食。这狼牙,给我嫂子或者侄子挂着玩,辟邪。”
赵志强接过东西,心里更是熨帖。
这陆青山,年纪不大,办事却滴水不漏,太会做人了。
“老弟,你这就太见外了!”他嘴上客气着,手却把东西抓得紧紧的,“走,办公室喝茶!”
进了办公室,赵志强亲手给两人泡了最好的茉莉花茶。
“老弟,你这次来,肯定不是只为了给哥送这点东西吧?有啥事,你尽管开口,只要你赵哥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陆青山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也不绕弯子。
“我想在市里买个院子。”
“噗——”
赵志强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陆青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市里?老弟,你没说笑吧?”
他缓过神来,连忙劝道:“在村里盖个红砖大瓦房,多气派,全屯子都高看一眼。再不济,在咱们县里买也行啊,离得近,干啥也方便。你跑市里去图啥?光来回跑就得折腾死人!”
林秀兰也紧张地看着陆青山,手心里全是汗。
在市里买房?她连想都不敢想。
陆青山神色平静,看着赵志强,问了一个问题。
“赵哥,我问你,是村里的地值钱,还是城里的地值钱?”
赵志强一愣,下意识回答:“那还用说,肯定是城里啊。”
“那县里的地,跟市里的地比呢?”
“那肯定是市里啊……”赵志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陆青山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赵志强的心坎上。
“现在看着不值钱的地方,以后才最值钱。”
“村里的房子,盖得再漂亮,十年二十年后,年轻人全跑城里去了,那房子就成了空壳子,一文不值。”
“可市里的房子不一样。”
赵志强屏住了呼吸,一个字都不敢漏。
“你信不信,不出十年,从市里到县里,再到咱们屯子,路肯定会修得又宽又平。到时候,自行车都得淘汰,家家户户都想开上四个轮子的车。从市里到县里,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
“最要紧的是,孩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志强的心口上。
“我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让他还在屯子里念书,长大了再跟我一样,进山拿命换钱吧?市里的学校,市里的老师,能跟咱们这儿一样吗?”
赵志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呆呆地看着陆青山,手里的茶杯都在抖。
这些话,他从来没听人说过,更从来没想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陆青山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这事以后一定会发生。
这个年轻人,看的不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后!
这种眼光,太吓人了!
赵志强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重重一拍大腿!
“老弟,牛!”
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光。
“这事,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就托市里供销社市里的熟人给你打听,保准找个你中意的!不过,老弟你有啥要求?”
陆青山想了想。
“院子要独门独院,清静点,周围邻居成分简单些。房子旧点不怕,能翻新。价钱嘛,三千块钱以内。”
赵志强听得咋舌,三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陆青山是在吹牛。
“好!陆哥你放心,一个月之内,我肯定给你信儿!”
……
从供销社出来,林秀兰还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市里”、“院子”、“三千块”这些字眼。
那可是市里啊……
她活了二十四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个县城。
陆青山不但要娶她,给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彩礼,现在还要带她去市里住……
她攥着陆青山衣角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青山……”
她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咱……咱真要在市里买房啊?”
“那得……得花多少钱啊……”
陆青山没说话,骑着车拐进一个没人的胡同,停了下来。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蓝色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递到林秀兰面前。
林秀兰疑惑地接过来,入手极沉。
她解开布包的绳结,一层一层地打开。
当最后一层布被掀开时,林秀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布包里,全是崭新、厚实的“大团结”,一沓一沓地捆着,几乎要从布包里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