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爷,先进屋试试衣裳。”
陆青山不想因为不相关的人破坏好心情。
抽出两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递到王桂芬和陆长贵手里。
王桂芬捧着衣裳,手都不敢摸,怕手太糙给衣服摸抽丝了。
“青山,这布滑溜得很,娘干活穿糟践了。”
陆青山把另一件塞给陆长贵。
“买回来就是穿的,糟践啥?过几天我娶媳妇,没个好衣服撑门面可不行。”
陆长贵低头瞅着白衬衫,耳朵根都红了。
“我,我穿这个下地,屯里人得笑话我。”
陆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
“笑话个屁,儿子孝顺,谁没福气笑话谁。”
陆青山把手表盒、布料、收音机票据一样一样收进木箱。
院门外围着的人越聚越多,前排几个媳妇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车上的东西数清楚。
“上海牌手表都买了?那是咱屯子里头一块手表吧?”
“秀兰丫头命真好,秀梅那个小势利眼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这话传到人群后头,有人抬胳膊碰了碰同伴。
“哎,秀梅最爱看热闹,咋没来?”
“来啥呀,自己把金疙瘩推出门,哪有脸来瞧热闹。”
林家院里,林秀梅正坐在炕沿纳鞋底,外头的吵闹一浪高过一浪。
林耀祖从门外探头,脸上还挂着昨天挨踹后的青印。
“二姐,屯口又闹起来了。”
林秀梅抬眼。
“八成是陆家,他家那头猪肉卖不出去,被人堵门笑话呢。”
林耀祖咧嘴。
“我早说了,山货进城哪那么好卖,他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抬脚望了两下,林耀祖一把抓起林秀梅。
“走,姐,去看看。”
林秀梅把鞋底往炕上一扔,起身理了理辫子,抬高了下巴。
“看就看,我就知道他是个招人笑的。”
两人一路往陆家赶,远远看见院门口围了半屯人。
林秀梅脚步快了些,刚挤到前排,就看见牛车上绑着大红花的自行车。
她的脚钉在原地。
永久牌自行车横在车板上,车铃擦得发亮,红绸花系在龙头上,风一吹,布条轻轻晃。
旁边是蝴蝶牌缝纫机,木箱盖打开半边,机头新得晃眼。
收音机也摆在箱子上,大红花扎得扎实。
冬日傍晚的日头照在红花上,林秀梅只觉得头晕目眩。
林耀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二姐……他真买了?”
不待林秀梅反应,前排有人认出她,故意提高嗓门。
“哟,秀梅来了?”
“来得正好,看看青山给秀兰置办的彩礼,多开眼啊。”
“你当初退得真快,再慢两天,这些可就进你屋了。”
林秀梅耳根一热,硬撑着开口。
“几样东西就把你们馋成这样,我以后可是要嫁进城里的!还能馋这个?”
话虽这样说,林秀梅的眼睛却挪不开分毫,直勾勾的盯着,半晌才酸溜溜的说:“谁稀罕。”
陆青山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却并不答话,直接从箱子下抽出一匹粉色布料。
布面铺在阳光下,颜色干净,料子垂顺。
王桂芬赶紧上前打量,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山子,这给秀兰做新衣,结婚那天穿的吗?。”
随着青山点头,人群里有人啧啧出声。
“青山有心了,咱们屯里从来没有姑娘结婚能穿这么好。”
“秀兰穿上准俊。”
陆青山又拿起上海牌手表盒。
“这块给秀兰,提亲那天戴过去。”
陆老爷子吸了口烟,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赖!不赖!”
林秀梅失魂一般盯着那块表。
她去城里那么多次,供销社没少去逛,每次都看着柜台里的手表,售货员连碰都不让她碰。
那时候她还想着,等嫁进条件好的人家,早晚也能戴上。
可现在,陆青山直接就买了,还要送给林秀兰。
而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上。
林耀祖一边摇头一边嘀咕。
“还给大姐买手表?大姐不值这么贵的,等陆大哥送到咱家,我直接拿走。。”
话音刚落,陆青山眼神一厉。
“你再说一遍。”
林耀祖脖子一缩,往林秀梅身后躲。
林秀梅咬着牙往前迈了半步。
“陆青山,你少在这儿吓唬人。”
“有本事你说清楚你的钱怎么来的?”
陆青山讥讽的看了林秀梅一眼,斯条慢理的把东西收起来。
“我的钱,怎么来的,怎么花,我只用给我媳妇讲。外人少掺合。”
林秀梅脸皮涨红,不自觉的说出心里话。
“谁是外人?我跟你订过亲!”
陆青山似笑非笑:“对啊,然后呢?谁退的?”
笑声从围观的人群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
“嫌人穷,转头人家富了,又出来咋呼。”
“秀兰没吵没闹,倒享上福了,有些人瞎了眼,捡芝麻丢西瓜。”
“还芝麻呢,她连芝麻皮都没捡着。”
林秀梅胸口堵得发疼,这些原本该是她的。
要是她没退亲,今日被全屯人羡慕的人就是她。
自己得不到,大姐也别想要!
“乡亲们看看呢!”林秀梅拔高嗓门,指着地上的三大件。
“陆青山昨儿还穷得叮当响,今儿就‘三转一响’全齐了?一天工夫弄这么多票和钱,谁信啊?来路肯定不干净!”
林耀祖也跟着吐唾沫:“没准在城里干啥见不得人的黑市买卖了!”
“都让一让!”
突然,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三个穿制服的公安沉着脸走了进来。
围观的村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林秀梅眼里迸发出狂喜,指着陆青山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尖叫道:
“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举报,就是他!陆青山!他投机倒把,搞黑市交易!这些东西就是脏物,赶紧把他抓起来!”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哟,真惊动公安了?这下陆家要完了!”
“我就说嘛,一头野猪能换钱,哪能换那么多票?真是作死啊!”
“这要是坐了牢,林秀兰嫁过去守活寡啊?”
林秀梅听着议论,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冲着陆青山啐了一口:“陆青山,你装什么能耐人?这回看你还怎么娶林秀兰!牢底坐穿去吧你!”
领头的公安眉头紧锁,啪地打开皮本,冷声打断她:
“谁是陆青山?”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站出来:“我是。”
“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跟我们走一趟!”
公安一挥手,两个年轻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陆青山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