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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章 敬山规矩

    陆青山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老爷子喘了几口粗气,骂道:“你胆肥了?再往前半步,你娘今就得给你烧纸。”

    陆青山抹了把后脑勺,“爷,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站那么近。”

    “还有呢?”

    “不该让您摔下来。”

    老爷子抬脚就踹,“少跟我耍嘴!先看狗!”

    陆青山立马蹲下,从挎包里翻出急救包。青尾脖子上的口子开得长,血还往外冒。大黄后腿旧伤又裂了,趴在雪里哼哼。

    老爷子一看那布包,眉头皱起。

    “你还会弄这,要不我来吧?”

    前世孤身一人跑山,让他早就学会了急救,此刻手上一顿,含糊答应着。

    “以前总出去打架,怕妈担心,自己学了点。”

    老爷子心疼狗,嗓子立马提高了。

    “会一点还敢下手?”

    陆青山摸摸鼻子。“那也比干看着强。”

    老爷子骂归骂,手已经按上青尾肩背,“轻着点。它疼了咬人。”

    陆青山把伤口边上的毛拨开,先用药粉压住血,再用布条绕过脖根扎稳,避开气道。

    青尾呜了一声,脑袋往陆青山胳膊上蹭。

    陆青山又给大黄包腿。大黄伸舌头舔他手背,他拍了拍狗头,“今天你俩也立功,回去加肉。”

    老爷子哼道:“肉?先把这头大家伙弄明白再说。三百来斤,雪地里拖回去,能累断腰。”

    陆青山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

    炮卵子已经没动静了,血顺着颈口淌进雪里,热气往上冒。

    陆青山抽出刀,“爷,趁热放血,不然肉腥。”

    老爷子盯着他的动作,心中疑惑更大,“你还懂这个?”

    “我试试。”

    “行。”老爷子把烟袋往腰后一别,“你来。”

    陆青山先把野猪翻到合适的位置,用绳子勒住后蹄,找了棵小桦树借力,把肚皮抬出角度。

    老爷子看他手上动作,嘴上喋喋不休,“刀别乱进。皮厚,肉紧,手一偏就坏菜。”

    “嗯。”

    陆青山先从后腿根下刀,刀尖贴着皮走,开口不深。等皮肉分开,他改用刀背顶住内里,一点点往前推。

    老爷子原本蹲着,后来站直了些。

    “谁教你的?”

    “您啊。”

    “少赖我,我没教这么细。”

    陆青山没抬头,“我以前爱跟黑子玩,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以前每回守着您开膛,看多了我就学会了。”

    提到黑子,老爷子嘴里的话停了,眼神黯淡了几分。

    陆青山手上没停。开到胸口时,他放慢,把内脏托出来,没让脏东西沾肉。

    先把猪肝、猪心、猪腰子分开放到干净雪面上,又割下几块边肉。

    老爷子蹲回来,低头看了半天,“还成,没弄破。你小子藏得挺深啊。”

    陆青山把刀在雪里擦净,“以前混,没机会让您看顺眼。”

    老爷子抬眼瞪他,“少给我来这套。会开膛不算本事,山里的规矩还记不记得?”

    陆青山把切下来的猪肝边角放在树叶上,又割了两块带血的肥肉。

    “头一份敬山神。不是求保佑,是进山拿了东西,得留口饭。山里有狼,有狐狸,也有没熬过冬的小东西。它们闻着血来,先吃这口,我们有工夫收拾。”

    老爷子捏着烟袋,眯着眼睛点点头:“继续说。”

    “第二份给狗。猎狗咬住后路,替人挡獠牙,不能只让它们挨饿。”

    陆青山把猪心旁边一块肉切成小条,先喂青尾,再喂大黄,“慢点吃,别抢。你俩今天立大功了。”

    大黄叼着肉,尾巴扫了扫雪。青尾身上伤重吃得慢,吞完后趴回陆青山脚边。

    老爷子把那份敬山神的肉端起来,放到上风口一块石头上,又抓了把雪盖住血路。

    “还有呢?”

    陆青山把野猪肚子里的脏东西装到远处雪坑,“血路不能留在窝边,狼闻着味追人。剩下能要的带走,不能要的埋远点。”

    老爷子这才满意,吧哒吧哒的抽烟去了。

    陆青山把猪肝收好,“爷,回去给您炒肝尖。”

    “给我干啥?”

    “您腿老疼,吃口热乎的。”

    “你娘也爱吃。”

    “那就给娘留一半。”

    “秀兰那丫头天没亮给你送窝头,你也得给人家送点。”

    陆青山应了一声,“我记着。”

    老爷子瞥他,“真想好了?”

    “想好了。”

    “别因为脑袋一热,就把亲事揽身上。过日子长着呢,可不能一时冲动。”

    “爷,我不是冲动。”

    “那是啥?”

    陆青山把绳子穿过野猪后腿,“她人好。我看上人家了。以前是我眼瞎。”

    老爷子抬手想敲他,半路又放下,“总算说了句人话。”

    不多时两人收拾好。老爷子四处转悠起来,陆青山也不催,他还没忘记进山的目的。

    冬天野猪活动范围不大,陆青山很快在一颗老松树根下看到一根皮圈。

    陆青山喉头一紧,嗓子不自觉的哑了:“爷……你看那!”

    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跪在了雪地里。

    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手,一点点拨开冰冷的泥雪。

    泥土下,一具犬类遗骨静静地躺着。

    “黑子……是黑子啊……”

    老爷子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颗残缺的狗头骨,几滴热泪滑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思念与愧疚:

    “老伙计……我带你回家。”

    陆青山眼眶通红,默默地走上前,帮着老爷子把那一节节散落的白骨,连同那枚生锈的铃铛,一块块捡拾起来。

    “走,爷,咱带黑子回家!”

    两人不再停留,把野猪肉腔用雪擦过,再用绳子捆紧。三百多斤的东西不能整扛,只能拆了大半,猪头和四条腿另绑。

    老爷子把一捆肉往自己肩上搭,“我背这份。”

    陆青山伸手抢过来,“您背枪和猪肝就行。”

    “你当你是铁打的?两条后腿加半扇肉,少说一百五六。”

    “我能背。”

    “能背也不许逞。”

    陆青山干脆把两捆都架到肩上,又把绳头往胸前一扣,站起来走了两步。

    雪陷到脚踝,他脚下仍稳。

    老爷子眼皮跳了跳,“你昨晚吃啥了?”

    “苞米糊糊。”

    “放屁。苞米糊糊能养出这把劲?”

    陆青山笑道:“媳妇给的苞米糊糊,吃了就有劲。”

    老爷子气乐了,“没办酒呢,先别喊。”

    “那我先练着。”

    “滚蛋。”

    陆青山没敢表现太过,只把步子放慢,等着老爷子和两条狗,一同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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