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帮凌叔叔一个忙。”
凌和平蹲下来,指了指那把凳子,“你看看那个凳子腿里有什么?”
茜茜蹲下去,歪着脑袋往凳子腿的裂缝里瞅了瞅,小圆脸立刻皱成一团:“叔叔,里面有虫子!好多虫子!白的!”
凌和平凑近了看了一眼,把凳子腿对着阳光,指着里面蠕动的小虫,让茜茜看清楚。
茜茜看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然后凌和平附在她耳边,小声教她怎么跟爷爷说。
茜茜不负众望。
当天晚上,她举着那条掰下来的凳子腿,蹬蹬蹬跑进堂屋,把凳子腿伸到齐达友面前:
“太爷爷!凌叔叔的凳子腿断了,里面有虫子!”
齐达友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接过凳子腿,往裂缝里看起初他以为是小孩子大惊小怪,木头用久了有点虫蛀是常事,把坏的扔了换新的就是。
可是当他看清那些虫子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赶紧戴上老花镜,把凳子腿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虫蛀的蜂窝状朽木上抠了一下,木屑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用指甲从裂缝里挑出一只长了翅芽的若虫,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若虫在光线下微微蠕动,透明的身体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这是……这是大水蚁啊!”齐达友的声音变了调,“家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凌和平适时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去柴房取了那盒子。
他把自己带入的是一个跟齐达友同样不知情、同样有点担心但不觉得严重的角色——一个被虫子骚扰了柴房但并未当回事的年轻人。
“爷爷,不就是点虫子吗?我那屋是柴房,堆木头的,生点虫正常嘛。您看,我都捉了这么多了。”
他打开铁皮盒子给齐达友看。
盒子里,黑的白的,成虫幼虫,大大小小七八十只,密密麻麻地在盒底蠕动。
齐达友扶了扶老花镜,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完了……完了啊!”
他捶着胸口,脸色发白,
“这东西一旦安了家,房子就完蛋啦!
我们轧钢厂老办公楼,五八年就是被白蚁蛀空了半边楼,最后拆了重建,花了整整一年!
这些虫子能把房梁啃成空壳!
它们……都在咱家院子里生了这么多了?!”
闻素美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要给齐达友压惊。
她刚把搪瓷缸子递到齐达友面前,忽然盯着缸子里的水面,手指僵在了半空。
“老齐——你看这……”
齐达友接过搪瓷缸子一看,茶水里漂着一只小虫子。
不是刚才看到的那种黑壳成虫,是一只米粒大小的白色工蚁,已经淹死了,细腿蜷在肚子上,在水面上轻轻打转——是齐薇薇刚趁闻素美不注意,放进去的。
“奶奶的茶杯里,也是这玩意啊,还真是多,闹虫子了这……”凌和平声音不大,表情也控制得很好——适度的惊讶,适度的担忧,不多不少。
齐达友彻底炸了。
他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搪瓷缸子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纸。
“完了!这东西一旦安了家,房子就彻底完蛋啦!不行,得赶紧想办法!”
凌和平稳稳当当地接过了话:“爷爷,我倒听说过一件事。京郊部队前几年有个营房也闹过白蚁,后来请了专门搞消杀的人来,用药水喷了一遍,再后来再也没有发现过。”
齐达友一把抓住凌和平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指节粗粝,把凌和平的袖管都揪皱了:
“那人在哪儿?还能找到吗?”
“我去问问梁政委,他应该知道。”
“现在就去!和平,这事儿你听我的!”
齐达友松开手,挥着胳膊催他,声音又急又快,
“一刻也别耽误!你不知道这东西,咬木头比锯子还快!你现在就去打电话!”
“好嘞,爷爷!准给您问明白喽!”
凌和平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闻素美捡起齐达友放在桌上的铁皮盒子,把里面的虫子倒在手心里翻了翻。
她脸上没有什么惊慌的表情,捏起一只白胖胖的工蚁幼虫,对着灯看了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太少了。要是再多点儿,能炸一盘菜。这东西可香了!焦焦的,脆脆的,比花生米好吃。”
齐薇薇站在厨房门口,听到这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知道白蚁和蟑螂是近亲——在生物分类上,白蚁和蟑螂算是远房亲戚。
她看着闻素美手心里那些蠕动的、白胖的幼虫,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叠一层,寒毛根根倒竖。
齐达友也听不下去了:“你这老太太,还大家闺秀呢!吃虫子,像什么话!”
闻素美把手心里的虫子小心地放回盒子,用盒盖虚虚掩上。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悠远,像是穿过几十年的岁月,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儿了。
我奶娘家里闹飞蚂蚁,满地都是,扫都扫不完。
她把虫子的翅膀撕了,放在瓦片上用小火焙干了,撒点盐末,藏起来给她儿子吃。
结果让我抢了,抢着吃了好几把。
奶娘不但没骂我,还笑了,说七小姐爱吃就都给您吃,说您身子弱,多吃虫子补。”
她低头看着铁皮盒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柳絮,一碰就会碎。
“我奶娘还说过,炸了更好吃。这些虽然不多,但给丹丹茜茜解解馋,也够了。”
说完,她就端着铁皮盒子去了厨房。
不一会,厨房里飘出一股奇异的焦香——那是虫子下油锅后蛋白质被高温烹炸的独特香气,焦脆的,带一点坚果的甜,又带一点虾皮的鲜。
那股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连石榴树上的青石榴都好像被熏得微微晃了晃。
齐达友捶着胸口叹气,又拿自家老婆子没有办法。
他最后下了结论:“要吃你们吃,反正,我是一口也不吃的!”
说完,就把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有人要掰开他的嘴巴逼着他吃一样。
齐薇薇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