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赖稳住心神,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涩:“小芳,你是……忘记放钱了?还是……拿错了?”
王芳突然露出了陈大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她再次高声喊道,声音比刚才还大,几乎是在喊:“不敢劳动大舅。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从此,咱们两不相欠了!”
声音穿过柴房的门,穿过院子,穿过院墙。
门外,陈二赖的脸色变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大舅,拿了我妈卖房的钱就走吧。”
“两不相欠。”
钱给了。
老大拿到了。
陈二赖脸上,渐渐露出了笑意。
陈大赖却还懵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看看手里的空手绢,再看看王芳,越发迷糊了:“不是,钱呢?”
话音未落。
柴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齐壮壮和齐茂茂冲了进来。
加上齐春春,三兄弟呈掎角之势,把陈大赖围在了中间。
齐壮壮按住他的左肩,齐茂茂按住他的右肩,齐春春扼住他的手腕。
陈大赖大惊:“你们干什么?!”
手绢包被齐薇薇一把夺了过去。
她十指翻飞,三两下叠好,四个角重新折得方方正正,塞回陈大赖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三兄弟“送”陈大赖出门。
看似勾肩搭背,热络得像是亲戚道别:“大舅,您走好啊!”
实际上,齐壮壮的胳膊肘顶在陈大赖左腰眼,齐茂茂的胳膊肘顶在右腰眼,齐春春的手指卡在他后颈。
腰眼是命门,后颈是死穴。
陈大赖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像一只被掐住了壳的螃蟹,被三兄弟架着,脚不沾地地“送”出了院门。
门外。
陈二赖正靠在墙根下,嗦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烟屁股。
见门开了,他立刻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迎了上来。
院门在齐家三兄弟和陈大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二赖凑到陈大赖跟前,压低声音:“大哥,院子卖了多少钱?你可别让小贱货坑了,那房子少说能卖两三百!”
院子里,齐薇薇的声音高扬着,清清楚楚地传到两个人的耳朵里:
“让各位街坊笑话了,就是个泼皮亲戚,非得要我四嫂娘家的卖房钱。
如今给了他们了,彻底两不相欠了。
大家吃菜啊,芙蓉汤马上就好了!”
紧接着,是宾客们捧场的笑声和碰杯声——
“大喜的日子!吃菜吃菜!”
“齐家仁义!”
陈大赖张了张嘴。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对。
完全不对。
他根本没拿到钱!
那个手绢包是空的,后来又被人塞回了他的口袋。
从头到尾,他一分钱都没见到!
“妈的!上了套了!”
陈大赖急急地拉住陈二赖的袖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包,当着陈二赖的面打开:
“你看!空的!他们根本就没给钱!他们是骗咱俩的!”
红双喜手绢在他手里摊开。
确实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
陈二赖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陈大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心。
“大哥,”他缓缓开口,“我没聋。我在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小贱货说了,把钱给了你。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陈大赖一张脸通红:“不是……”
“我没聋!”
陈二赖声音都有点儿哽咽了,
“刚才是谁说的?‘你等着吧,少不了你的好处’——大哥,你当我是死人?”
陈大赖急了:“老二,你听我说——”
陈二赖往后退了一步:“这么多年,我才认清你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大赖的耳膜里:“你别演戏了。你拿着钱,逍遥快活去吧。我告诉你,咱们兄弟,今天是做到头儿了!”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转身就走。
陈大赖愣在原地。
胡同里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擦着他的脸飞过去。
他想去敲齐宅的门,但现在势单力孤。
凌和平还在门后头站着呢,他一个人上去,纯属找打。
想去追陈二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
说手绢包是空的?
说自己被摆了一道?
现在,陈二赖准是以为自己要把钱全部独吞了。
陈大赖站在胡同口,抓了抓头发。
他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思考了片刻,他还是追了上去。
不能让老二就这么走了!
他撒腿猛跑,在巷子拐角追上了陈二赖。
“老二,你搜!”
他张开双臂,把上衣口袋、裤子口袋全都翻开,
“你搜我的兜!你看看我身上有一分钱没有!”
陈二赖远远退开两步。
他没有搜。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口袋。
“咱哥俩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
“你还装什么?
以前咱爹咱妈在的时候,藏钱的本事就是你教我的。
炕洞里、房梁上、水缸底下的砖头底下……哪一样不是你手把手教的?”
陈大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他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抖。
“我要是独拿了小贱货的卖房钱,”他一字一顿,举起右手,“让我天打——”
话没说完。
陈二赖嗤笑了一声。
那声嗤笑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这胡乱诅咒发誓的本事,”他说,“也还是大哥你教我的。”
“大哥,咱兄弟,是真的到头儿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今晚就搬走吧!以后走街上,也不用打招呼了!”
说完,他再不看陈大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转过街角的时候,陈二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下抹的是什么。
陈大赖又愣在原地。
他站了好半天。
好半天。
久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过去,又推着车回来。
久到一只野猫从垃圾台跳出来,叼着半条剩鱼骨头跑远。
他忽然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
但他心里,早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儿——
“这他妈的是一石二鸟啊!”
“小贱货攀上高枝了。找到靠山了。真是狠人啊。”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狠人给小贱货出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