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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国补克星

    老孙头的电饭煲,刘飞拆开看了三遍。

    第一遍检查温控器,指针偏了两度,但不至于煮出夹生饭。第二遍检查加热盘,平整如新,没有变形。第三遍他把整个底座卸下来,用万用表挨个测了所有焊点和线路,最后在电源板背面找到了一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虚焊——接触面氧化了,时通时断,通的时候正常加热,断的时候温控器收不到信号就提前跳闸。

    小毛病。烙铁一点,三秒的事。

    但刘飞没急着焊。他把电饭煲重新组装好,盖上盖子,坐回工作台后面,拇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电饭煲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没出声。不是所有的电器都话多。这台北洋牌的老电饭煲,用了快十五年,外壳的白色塑料已经泛黄,按键上的字磨得只剩浅浅的印子。它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藤椅上慢慢摇,带着一种奇特的踏实感。

    “我没事。我就是……怕她一个人吃饭。”

    刘飞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自己知道。她最近不煮粥了。”

    刘飞把电饭煲又拆开,默默地把那个虚焊点补好了。通电测试,指示灯正常亮起,加热盘开始升温。整个机器运转得平稳顺滑,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地工作。

    他把电饭煲放在货架上等王阿姨来取,坐在工作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叩叩叩。”

    敲门声不大,但节奏很急。刘飞抬头,看见王阿姨推门进来了。退休居委会主任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背心,手里捏着一张宣传单,进门就直奔主题:“小刘,老孙头那电饭煲修好没有?”

    “修好了,放那边了。”

    王阿姨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电饭煲,没去拿,而是把那张宣传单拍在了刘飞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国补以旧换新”的宣传页。A4纸彩印,上面写着“最高补贴500元”“旧电器不论好坏均可抵现”“响应国家号召,助力绿色消费”。底部印着三家合作回收企业的名字,其中一家刘飞认识——李快手店门口贴的横幅上就是这家。

    “王姨,这是?”

    “老孙头那电饭煲你别修了,”王阿姨语速快,“我给他报了个以旧换新。他那台破电饭煲都用了十五年了,该换了。国补下来他自己只掏几十块钱就能拿台新的,多好。”

    刘飞没说话,看了一眼货架上的电饭煲。它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听见。

    “王姨,”刘飞站起来,把那张宣传单拿起来看了看,“那个以旧换新,换回来的新电饭煲什么牌子?”

    “上面写着……‘美菱’还是‘美的’来着,我记不太清。”

    “在哪换?”

    “他楼下那个李快手的店就能办。他那挂了个牌子,叫‘国补指定回收点’。你那个面馆旁边那条街过去走到底就是。”

    刘飞放下宣传单。他认识李快手,也认识李快手那个“国补指定回收点”的牌子是怎么来的——上个月李快手跟一家回收公司签了个合**议,客户拿旧电器去他店里,他开回收凭证,客户拿凭证去买新电器享受补贴。旧电器转头就被回收公司拉走,至于拉去哪、做什么处理,李快手从不问,客户也不关心。

    “王姨,那个回收点是李快手自己的,不是政府指定的。”

    “啊?”王阿姨愣了一瞬,“他说是就是呗,那横幅挂着呢……”

    “挂横幅不花钱。”刘飞说,“但老孙头那个电饭煲我真修好了,您先让他拿回去用用看。”

    王阿姨看了一眼那台电饭煲,有些犹豫:“可是补贴……最高五百呢……”

    刘飞拿起宣传单,指着底部那行极小的字,指给她看:“‘旧电器交由指定回收企业处置’。王姨你注意到没有,上面写了‘指定回收企业’——李快手那店不是企业,他就是个中间商。旧电器拉到回收站,好的翻新再卖,坏的拆零件,剩下的当废铁。一头赚客户,一头赚补贴,两头吃。”

    王阿姨愣了一下:“还有这种事?”

    “还有一种可能,”刘飞说,“他现在是帮回收公司拉客,他拿人头费。”

    王阿姨沉默了。她在居委会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过无数政策宣传,但家电以旧换新这事儿她还真没细想过。她只知道“换新的划算”,不知道“旧的去哪了”。

    “那……老孙头那电饭煲……”

    “修好了,能用。”刘飞把电饭煲从货架上拿下来递给她,“您拿回去给他,告诉他不用换。再用三年没问题。”

    王阿姨接过电饭煲,掂了掂,忽然抬头看了刘飞一眼:“小刘,那你自己呢?你这店也是修东西的,国补一搞,大家都换新不修了,你生意不得……”

    “没事。”刘飞笑了笑,“能修就不换。我这儿不赚补贴。”

    王阿姨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拿去给老孙头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小刘,老孙头那电饭煲里,是不是有个什么故障记录,你能看出来他最近吃饭情况?”

    刘飞动作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王阿姨扬了扬手里的电饭煲:“你上次帮老赵修冰箱,老赵后来跟我说,你提醒他那什么……热汤要晾凉了再放进去。我就寻思,你这手艺是不是能看出东西怎么用的?”

    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老孙头那儿子上个月调去外地了,他一个人住,我有点不放心。”

    刘飞沉默了两秒:“他最近吃得少。不煮粥了,应该都是糊弄,煮个面条对付一顿。”

    王阿姨脸色微变,随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她抱着电饭煲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冰箱率先打破沉默:“刘飞,那个补贴,咱不弄吗?”

    “不弄。”

    “为什么?”空调问,“隔壁那秃头一天发好几条朋友圈,全是什么‘国补换新,旧家电最高抵500’,我看他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

    “因为那台电饭煲还能用。”

    “人家是换新——”

    “老孙头不需要新电饭煲,”刘飞说,“他需要有人陪他吃饭。”

    电器们集体安静了。

    微波炉小声说了一句:“刘飞,你有时候说话……挺吓人的。”

    “修你的微波管去。”

    “我没坏。”

    “那就闭嘴。”

    第二天一早,刘飞刚开门,看见李快手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亮蓝色冲锋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机举在面前,摄像头红灯亮着。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隔壁的‘修旧店’,”李快手对着手机说,“号称什么都能修,但咱们现在有国补了,谁还修旧东西啊对不对?”

    手机屏幕下方滚过几条弹幕,刘飞远远扫了一眼——“这不就是那家不换新的”“老板有点轴”“他那生意还好吗”。

    李快手像没看见他似的,对着手机继续:“我今天就来考考这位刘老板,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说着,一只手从背后拎出来一台老旧的落地扇。扇罩锈了半边,底座裂了一条缝,旋钮断了一个,只剩半个塑料柄倔强地立在那儿。

    “这台风扇我收的,”李快手说,“客户送来的,说是转不动了。刘老板,你要是能把这玩意儿修好,我当场直播给你打广告。”

    刘飞看着那台风扇,没接话。

    风扇先出声了,声音又急又快:“别信他!他昨天就把我拆开过了,说我‘没价值了’,就把我丢门口等回收的来拉。他根本没试过能不能修!”

    刘飞伸手摸了摸风扇的外壳。

    信息涌进来——电机没坏。转不动的原因是轴承缺油干涸了,加了润滑油转起来会比新的还顺。摇头机构也没问题,就是里面那颗螺丝松了。这台风扇是2008年买的,主人是一个单身妈妈,每天做饭的时候开着它给厨房通风。

    “她舍不得扔我。是李快手说‘回收价二十’把她打发了。”

    刘飞把手收回来,看着李快手举着的手机镜头,忽然说了一句:“李老板,这台风扇电机没坏,轴承缺油了。”

    李快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立刻恢复:“是吗?那你修修看。”

    刘飞没动:“修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台风扇修好了,还给原来的主人。”

    李快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她都同意回收了,二十块钱都拿走了——”

    “二十块钱买不到一个用了十六年的老朋友的命。”

    李快手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对着镜头干笑两声:“哈哈,家人们你们听听,刘老板这觉悟多高——”然后他收了手机,脸色冷下来,压低声音:“刘飞,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刘飞把那台风扇拿过来,放在工作台上,“这台风扇我修,修好了你让人家来取。人家要是不要,我付你二十。”

    李快手站在那儿看了他三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了,风扇才颤颤巍巍地说:“谢谢……”

    “别客气。干烧了上油就行。”

    刘飞拆开风扇底座,给轴承点了几滴润滑油,把摇头机构的螺丝拧紧,又把那半个断掉的旋钮用AB胶粘好。通电试机,扇叶转得平稳均匀,摇头动作丝滑如新,风量比李快手店里那些新风扇还大。

    他把风扇放好,在“旧物余生”笔记本上写:

    “落地扇。2008年至今。轴承缺油,螺丝松动。修复如新。主人是一位单身妈妈。她二十块钱卖掉了它的命,但我让它又活过来了。”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有些东西可以换新,有些东西不能。”

    傍晚快关门的时候,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来了。三十五六岁,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老板,听说……我家的风扇在你这里?”

    刘飞看了一眼那台风扇:“你是——”

    “我姓黄。”她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塑料袋,“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给我,说风扇修好了,让我来取……可我不是卖给回收的了吗?”

    “修好了。”刘飞把风扇拿下来插上电,“你看。”

    风扇呼呼地转起来,摇头到左边又摇回右边,风均匀地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润滑油味。

    黄姐看着那台风扇,眼睛忽然红了。

    “……我妈买的,”她说,“零八年,我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我妈说买个风扇给我吹吹凉……”

    她伸手摸了摸风扇的扇罩,声音哽住了:“我……我以为是坏了才卖的……”

    刘飞站在一旁,没说话。

    风扇在他手底下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到谁:“她其实不想卖我。是今天太热了,她出了一身汗,家里又没空调……她站在厨房里,看了我好久。”

    刘飞把风扇往前推了推:“能用,拿回去吧。不用给钱,修好了。”

    黄姐抬头看他:“那怎么行——”

    “风扇说的,”刘飞说,“她说想回去给你吹风。”

    黄姐愣住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台老旧的落地扇。最后她把风扇抱起来,用力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风扇在黄姐怀里轻轻地说:“谢谢。我回来了。”

    晚上关店,刘飞拉下卷帘门。

    冰箱在黑暗中幽幽地说了一句:“你说那秃头明天还来不来?”

    “来也行,”空调说,“他每次来都带活儿。”

    微波炉:“他今天那个直播不知道有多少人看……”

    刘飞没理它们。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对门老赵的面馆——灯还亮着,老赵正在厨房里忙活,蒸汽从后厨的门缝里涌出来,带着葱花的香气。

    又看了一眼隔壁周姐的水果店——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上面写着“今日特价:西瓜3.5/斤”。

    整条街都在他眼前安安稳稳地铺开,从修旧店到面馆到水果店,一层一层的灯火叠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每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每户人家都有几台电器,每台电器都在日复一日地运转着、承载着、沉默着。

    刘飞转身拉好卷帘门,往楼上走。

    身后的店里,传来电器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像夜风穿过晾衣绳,细细碎碎的,灌满了一屋子。

    他上楼,关灯,躺下。

    手机亮了,是王阿姨发来的一条微信:“老孙头今晚煮粥了。电饭煲好使。谢谢你,小刘。”

    刘飞打了两个字:“不谢。”

    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您让他有事随时来店里坐坐,不修东西也行。”

    发完他放下手机,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空调在楼下轻轻哼了一声,像在哼一首老歌。

    刘飞闭上眼睛,在那道光的陪伴下,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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