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好宅子多得是,但顶好的一批大多已经有主了。
这些年有些大臣抄家流放,倒是腾出了一批地段不错的宅子。
王老夫人请来的李道长瞧过风水,指着建康城的舆图,“这一处坐北朝南,又背山面水,又气口得当,实在是上上的好宅院。”
“姑太太若能迁居此处,必定事事顺心,家宅和睦。”
王韵虽不大信这些,但谁做事不想图个好兆头。
好的总比差的强。
“既如此,即刻叫牙人来,我们用过朝食就去看宅子。”
老夫人忙道:“急什么,这是你家,你多住些时日怕什么,何苦急着搬出去。”
“母亲,女儿不是那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现在家中哥哥们都娶了嫂子,嫂子们膝下也都各有儿女,女儿住一日两日的是客人,可若住久了,哪有不讨人嫌的。”
老夫人说着红了眼圈,“什么话,你是这个家出来的,难道嫁了人你就不是我姑娘了?”
王韵知道母亲担心自己,“母亲,远香近臭的道理您何尝不知,女儿只有自己有眼色,在哥哥嫂子们那里才能立得住,才更有底气为我的玉蓉张罗婚事。”
王老夫人叹了口气,“好吧,都依你。”
陪老夫人用过朝食,王韵和许玉蓉母女坐车去了牙行。
牙人将道长所指的那处宅子舆图拿了出来。
许玉蓉瞧了一眼,好看的眉头便蹙了起来,“娘,这宅子,连舅舅家的中等院落都比不上,寡居的女子回娘家投宿乃是天经地义,您为何……”
王韵刚和母亲那边费了一番口舌,这会没精力再和女儿掰扯,“往后你会明白的。”
符合道长所言的宅子有两套,分别坐落在青溪和秦淮河。
秦淮河毗邻烟花柳巷,自己身边还有个黄花大闺女,为名声考虑,王韵选择了前者。
牙人眼看雇金即将到手,喜不自胜,领着两位贵人亲自去看宅子,若看得满意,今日就能签契约交付预金。
三进的院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花鸟丛林,一应齐全。
王韵连连点头:“我看着不错,就这个……”
“且慢!”
忽见牙行的宋东家气喘吁吁而来,躬身赔礼:“王娘子,真是对不住,是店里伙计的疏忽,这套宅子已经被人定下,原不该再带人来看的;您瞧瞧,真是对不住,这样,您看中其他哪一处宅子,我少收您三成的雇金。”
王韵心里都盘算好每一处怎么布置了,一听这话哪里肯干。
“你这东家怎么回事,我好容易看上一处宅子,你来和我说这些?”
“我不管,我今日就能给你交付所有银两,你别管那边人,直接卖给我。”
宋东家眼瞅都要哭了,“姑太太,您是金尊玉贵的贵人,别为难讨饭吃的我们啊,小的可是谁都惹不起。”
王韵不以为然:“你且去和那伙人说说,让他们把宅子让出来,我可以多赏他们些银子也就是了,我不信天底下有谁敢不给我们琅琊王氏面子?”
宋东家张了张嘴。
“难道不行?对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宋东家搓着手,“不瞒姑太太,对方是高平郗氏的公子女郎。”
王韵顿了下,嗤笑:“那又怎么了?士族之中,谁能和我们家并肩?我就不信你去说,他们敢不依?”
世家中可也分三流甲等,谁敢和他们王家争东西?
东家一时左右为难,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这位姑太太可着实有些不讲理。
小厮:“东家,注定要得罪一方的话,咱们肯定挑最粗的腿抱,可不能得罪王家人啊。”
东家咬牙算了。倒霉事让他摊上就没办事。
大不了破财消灾。
姓宋的东家叫来当初和郗家对接的伙计,让他上门去赔不是说明缘由。
郗令娴听说牙人上门,以为是来收尾金,忙让桃枝取来银票,另还准备了一份给牙人的红包。
谁料牙人请过安说得第一句话就让她恼火。就
“这宅子是我先看上的,契约都签了,凭什么她一句看上我就要让给她?”
郗颂附和:“就是,你们牙行是不是欺负人?怎么定好的宅子还能给别人看?”
牙人不断赔不是:“对不住郗大姑娘,实在是店里的伙计疏忽,忘记将这处宅子的舆图抽出来,这才让别的客人也……”
“我们东家说了,若您肯让,再另外给您寻好宅子?不收您雇金,王娘子也说愿意多让一些银子。”
“我不差这点钱,我们家也是好不容易看上一处中意的,谁愿意让人?”
牙人都要哭出来,“郗大姑娘,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郗令娴摆摆手,“我不为难你,你去回你们东家话,转告那位王娘子,我不让!我先签的契约,就算闹到官府,这事也是他们王家没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恕小的斗胆,姑娘真要冒风险得罪王家吗?”
这话换作上辈子来说,郗令娴可能真就被吓到,为了不给父兄惹麻烦,忍痛也就让了。
可多活一辈子,她长进了!
士族之间都是利益至上,和谁交好、和谁翻脸,根本不会因为后宅女眷的小打小闹而有什么关联。
真到了大势所趋、两家联合可称霸天下的时候,就算对方和他有杀妻杀子之仇都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王韵拿这套说辞,也就吓唬吓唬不经世事的小女孩。
“不让!”
“你让你们东家很直接告诉王家人,别为难牙行,有什么不满尽管来找我,我和他们掰扯掰扯。”
牙人犹豫再三,“可王娘子说她愿意给您银子作为补偿。”
郗颂也来了脾气,怎么越听越觉得不答应还成了他们家的错。
“多少钱都不让,这宅子我们家买来是有大用的,好容易挑到合适的,我们不为你们莫名其妙的错误负责。”
琅琊王氏富可敌国,他们郗氏也不差。
那点钱还不够他阿姐打发下人跑腿的。
牙人回去给东家传话,东家又原话禀报王韵。
“好啊,一个郗氏也在我们王家面前跳脚了?”
王韵自认脾气还不错,这会也有点恼怒。
她又没有仗势欺人不讲理,好商好量,还愿意多出钱补偿对方。
何以斤斤计较至此?
王老夫人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你,你去和二郎说说,让他出面给你撑腰。”
“买宅子最重要的就是风水,道长可说了,建康城再没有比这座风水更好的。”
王韵刚回建康不久,也正是需要立威、并且证明给外人看,她这个守寡投靠娘家的女儿也是有一定话语地位的时候,听老夫人这么说,也就同意了。
横竖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兄长和侄儿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都足以让到对方铩羽而归。
自己才回娘家不久,这点面子,他们不至于不给。
……
晚间,王珏披着长袍在灯下审阅文书。
沈家的卷宗堆摞成一个小山,江东世家利益纷争剪不断理还乱,王氏作为侨姓士族,不好插手太多。
士族之道,平衡为要。
这中间分寸的拿捏最是愁人。
“公子,姑太太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王珏闻声,眼皮懒懒抬起,“请姑母进来。”
这个世道,孝字当头。
即便是琅琊王氏的子弟,也不能不敬尊长不孝双亲。
“我的好侄儿,你可得给姑母出气啊。”
王珏捏了捏眉心,“姑母何出此言,王府之内,还有人敢对姑母不敬不成?”
“府内没有,那府外就有。”
王珏轻笑,“何人如此大胆,说出来,我给姑母出气。”
王韵开始吐苦水,“你祖母好心找了道长占卜风水,为我选了个极好的宅子,可我也看好了,临到付定金签契约那伙计却说什么这房子已经被人定下;二郎,你是知道你祖母最信风水这些,挑到一处合适的不容易,我起初也没想仗势欺人,多赔付对方一笔银子的事,好心让他让给我们就是,谁知对方是个犟骨头,一点也不给我们琅琊王氏面子,还说让我别为难牙行,有什么事去和他对峙。”
“好侄儿,你看看,这事往小了说是不给我面子,往大了说,可是不将我们琅琊王氏放在眼里啊。”
“姑母才回建康,若这会就开始被人下脸我,往后还有什么我的立足之地,你可得给姑母撑腰!”
士族有好的风气,自然也就有坏的。
即便是王珏,也不例外。
身为琅琊王氏的子弟,他们有着生来的自负与傲慢。
让座宅子,王氏还愿意多给银子,可以说是给足了颜面。
何人居然不识好歹?
这样的心态,加上姑母难得开次口,让王珏无法置之不理。
“何人如此不知好歹?姑母说来我派人去协商,绝对让姑母心愿得偿。”
王韵就知道侄儿不会不帮着自己这个嫡亲的姑母,“到底是姑母的好侄儿。”
“就是住在青溪那的郗氏一家,听说买这套宅子主事的是他家大姑娘。”
王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