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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是她

    玄色的骑装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另一侧切入。

    萧昀的马与白马的侧面擦过,近得几乎贴上。

    交错的瞬间,他的手稳稳地扣住了郗令娴的手臂,借着两匹马交错的力量,将她从疯马的身上一把拽了过来。

    郗令娴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扯离了马背,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玄色的衣袖在她眼前晃过,带着淡淡的木香。

    萧昀将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一只手虚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勒住缰绳。

    “没事了。”

    郗令娴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还死死地攥着马鬃,不对,她攥的是他的衣袖。

    她连忙松开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殿下。”

    萧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翻身下马,将她扶下。

    “小心。”

    王珏勒住马的时候,郗令娴已经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郗令娴,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脚。

    随即移向了那匹还在原地打转的白马。

    马臀上,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

    血珠正在往外渗,混着汗水,在白色的马毛上格外刺眼。

    王珏的瞳孔微微缩。

    “长安。”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长安快步上前,“公子。”

    “查。”

    长安一挥手,四五个侍卫立刻涌了上来。

    训练有素地围住那匹白马,有人按住马头安抚,有人蹲下身检查马腿和马腹,有人仔细查看马鞍和马镫。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侍卫便从那匹白马的臀部拔出了一根东西。

    细如发丝,银光闪闪。

    一根针,约莫一寸来长,针尖沾着血迹,针尾还缠着一小截丝线,是鹅黄色的。

    那侍卫双手捧着银针送到王珏面前。

    王珏目光沉沉。

    沈青黛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人使诈!有人在马身上做了手脚!谁这么恶毒!姑奶奶非扒了你的皮!”

    她一边说,一边冲到郗令娴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梵梵,你怎么样,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郗令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谢婉茹骑在马上,目光躲闪,往人群后面缩。

    郗令娴看着她的样子。

    想起方才那个擦身而过的瞬间,谢婉茹的袖子从马臀上拂过,动作那么轻,轻到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察觉。

    可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巧合。

    “是她。”郗令娴开口,目光直直地指向谢婉茹。

    “谢三姑娘方才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袖口碰了我的马。我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想来,那一下碰得有些刻意。”

    谢婉茹当然不认。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碰你的马了?我好好的打我的球,你凭什么污蔑我?”

    谢婉仪策马过来,挡在妹妹前面,“郗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婉茹年纪小,胆子也小,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郗令娴看了她一眼,没有退让:“我没有看错。当时从我身边经过的只有她一个,之后马就出事了。”

    “那……那也不能证明就是婉茹做的呀!”谢婉仪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婉茹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害你?妹妹这样当众指认,不是要毁了她的名声吗?”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揽住谢婉茹的肩膀,姐妹俩站在一处,一个红着眼眶,一个脸色惨白,看起来楚楚可怜,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谢家姐妹的这番作态,确实引来了不少同情的目光。

    “长安。”

    “在。”

    “针上的丝线,拿去比对。在场所有人的衣裳,一件一件查。”

    谢婉茹的身子猛地一颤。

    长安领命,带着侍卫开始逐一检查场上众人的骑装。

    谢婉仪的骑装上没有找到匹配的丝线,谢婉茹的——

    长安的手停在了她的袖口。

    袖口的缝线处,有一小截线头断掉了。

    颜色和针尾上缠着的丝线一模一样,鹅黄色,丝质,连粗细都分毫不差。

    谢婉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婉仪也愣住了,揽着妹妹肩膀的手僵在那里,脸上表情复杂.

    “这……这不可能……”谢婉仪喃喃道,转头看向妹妹,“婉茹,你……你真的……”

    谢婉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这根针……应该是早上我做女红,加上出门着急,不小心别在上面的!我……我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跑到了马身上去!可能是我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的,刚好被马踩到了……”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害郗姐姐?我跟她又没有仇!这真的是不小心别上的,我不是故意的!我给郗姐姐道歉还不行吗?”

    “郗姐姐,对不起嘛,是我的不对,我不该带着针上场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这话说得又软又委屈,好像郗令娴要是再追究下去,就是小气、就是得理不饶人。

    谢婉仪:“婉茹年纪小不懂事,肯定是无心的。郗妹妹,你看你福大命大没出什么事,她也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郗令娴看着眼前这姐妹俩,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说得温温柔柔,配合得天衣无缝。

    真是可笑。

    “谢三姑娘。”她的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你说这根针是你早上做女红时别上去,那我想问——你大清早做的什么女工,绣的是什么?用的什么线?”

    谢婉茹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目光四处乱飘。

    “谢三姑娘。”王珏缓缓开口,全场瞬间安静。

    谢婉茹打了个寒噤,抬起头看他。

    “这根针,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去谢府问你双亲?”

    谢婉茹的脸彻底白了。

    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怕了:“清予哥哥,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珏打断她,“我没有姓谢的妹妹。”

    谢婉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谢婉仪咬咬唇,想说什么,可看见王珏的表情,所有的话又咽了回去。

    “长安。送谢三姑娘回去。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谢大人。让谢大人自己看着办。”

    谢婉茹被带走,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众人面面相觑,偷偷打量郗令娴,也有人把目光投向王珏。

    这位琅琊王氏的继承人方才那番处置,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陈郡谢氏和王家世代交好,他这般不给谢婉茹留面子,显然不只是因为“当众耍手段”这么简单。

    王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侧头唤了一声:“长安。”

    “把陈医师叫来。”

    长安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文士便匆匆赶到场边。

    “给她看看手。”

    陈医师连忙上前,郗令娴的指尖磨破了好几处,指甲缝里嵌着马鬃的碎屑和干涸的血迹,手心里还有几道被缰绳勒出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姑娘忍一忍,有些疼。”陈医师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粉,仔细地清理伤口里的碎屑。

    “好。”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伤口被刺激得发疼,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王珏站在旁边,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陈医师的动作上,一言不发。

    郗令娴余光里瞥了一眼。

    他的脸色很难看。

    也是,他这人最是方正,容不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见不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种恶毒手段。

    谢婉茹当众使诈,还差点闹出人命来,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不生气?

    陈医师清理完伤口,又仔细地上了药,用细布条包扎好。

    他退开一步,看了看郗令娴的脸色,又搭上她的脉,凝神细诊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姑娘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脉象有些紊乱,气血上涌,怕是心神不宁。”他转头看向王珏,“公子,需得服两枚定惊丸,再好好歇息几日,不碍事。”

    王珏嗯了一声。

    陈医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颗褐色的药丸,递到郗令娴面前。

    桃枝连忙递上水囊,郗令娴接过药丸,就着水服了下去。

    王珏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忽然转身,径直对着萧昀微微颔首。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王某不胜感激。”

    “他为什么要道谢?他和你什么关系啊就替你道谢?”沈青黛用胳膊捅了捅郗令娴,语气带着不可思议。

    郗令娴咬牙。

    “王公子怎么替郗姑娘去道谢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奇怪的,两家不是正在议亲吗?太子都是欺负郗姑娘被那啥……”

    “议亲归议亲,可到底还没定下来呢。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他就这么替人家拿主意了?郗家姑娘脸上可不大好看……”

    “你懂什么,王公子是什么人?他能放下身段去道谢,那是给陈留王和郗家面子。”

    议论声低低的,像蚊蝇嗡嗡。

    萧昀笑容恰到好处:“举手之劳,王公子客气。”

    王珏没和萧昀耽搁太久,旋即折返回郗令娴身边。

    “手还疼吗?”

    郗令娴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我的恩情我自己会答谢,不劳王公子费心。”

    她望着他,目光清凌凌的,澄澈得一眼见底。

    王珏心尖忽而漾起些微窒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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