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郗令娴说什么,王太尉从花厅内走了出来。
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看起来儒雅随和许多。他负手站在廊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在郗令娴身上停了一瞬,走了过来。
“郗家丫头。”
郗令娴怔了一瞬。
这位琅琊王氏的家主,朝堂上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人物,平日里尊严有加,鲜少与人亲近,今日却这般平易近人,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见过太尉。”
王太尉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色温和,透着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那日的事,我都听说了。身子可好些了?”
郗令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微微欠身,“多谢世伯挂念,好多了。”
王太尉点了点头,面色舒展几分:“害你的人,也受到了惩罚。你可安心。”
“若是还有谁欺负你,你直接来告诉世伯,世伯替你做主。”
郗令娴心中叫苦不迭。
儿子不正常也就算了,当爹的怎么也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多谢世伯关怀。”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位世家家主、幕僚、官眷等,相视不语。
能让王太尉这般柔和慈爱,郗家这个丫头可是不简单。
谢婉怡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僵在那里。
她看着王太尉,用那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得近乎慈爱的语气说话,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论辈分,王太尉还是她姑父。
可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温和慈祥的一幕。
从来都只是淡淡点个头、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的人,此刻对郗令娴的语气,倒像是在哄自家的孩子。
凭什么?
谢婉云站在一旁,看着堂姐脸上那层快要挂不住的笑,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谢婉怡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
王太尉带着众家主长辈移步内庭喝茶。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胸腔里,重新挂上笑容。
她看了一眼案上自己写的那幅字,又看了一眼郗令娴空着的手,“令娴妹妹,方才我们说好了,今日在场的都要写一幅字互相品鉴。”
谢婉怡的几位拥趸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王淑媛:“是啊郗姑娘,谢姐姐都写了,你也写一幅嘛。”
“就是就是,不过是闺中游戏,即便你写得不好,我们大家也没人会笑话你的。”
郗令娴脑仁嗡嗡的,“谢姑娘,你自己愿意写,你就是把那些宣纸都写完我都没意见,别扯上我,我自问与你没什么交情。”
谢婉云脸色一变,“郗姑娘,我姐姐也是好心,她没有恶意,你何必……”
“有没有恶意的我自己长了脑子,用不着别人替我分辨。”她冷声道:“而且你又不是我,你怎么能感知到她对我有没有恶意呢?”
谢婉仪面色不变,“令娴妹妹,你还是对我有误会,想来是之前的事没有说清楚。”
“我们姐妹几个平日经常一起写字品鉴的,这对我们来说是极其寻常的事,我竟不知对妹妹而言带上了恶意,都是我不好。”
“是我不曾弄清情况,想来也是,听说令娴妹妹性情舒朗,不喜欢这些舞文弄墨的事,我是强人所难了。”
王淑媛跟个傻子似的,附和道:“你看你,不给面子还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婉仪姐姐还帮你说话,你这人怎么就不讨人喜欢。”
“你们的喜欢与否很重要吗?”她冷冷反问,“我为什么要委屈我自己讨你们的喜欢?”
“谢姑娘,我是不明白,你为何总喜欢和我一争高下,你说我不通文墨,我还要说你文文弱弱;人都有个长短高低,非得拿着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这是内心卑微到什么程度的人喜欢做的事?”
谢婉仪嘴唇颤抖,秀丽的眉眼倏然升腾起一丝狠厉。
王淑慧和王淑媛都被这话堵得愣在当场。
王珏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人群后面,一身玄色常服,整个人融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这么热闹,”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在说什么?”
女眷们的眼睛忽然亮了。
王珏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郗令娴身上。
郗令娴看见他走过来,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谢婉怡眼睛一亮,声音柔得像泡过蜜水,“表哥来了。今日难得是品鉴书法,便想着让大家都试一试呢。”
她说着,看了一眼郗令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可郗家妹妹不知是不是对我们有误会,不想跟我们玩,怎么都不肯写。”
郗令娴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真想把这帮家伙一拳一个,打死算了!
“这么多人逼一个姑娘写字,”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传出去,倒显得我们琅琊王府待客不周了。”
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郗令娴看了一眼王珏,又看了一眼谢婉怡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忽然很想叹气。
这两个人,能不能放过她,互相祸害去?
“而且谁说她不会写?”
“郗姑娘的字,我看过。写得颇有名家风骨。”
恰好王太尉等喝过茶从里面出来,意欲一同泼墨尽兴,冷不丁听到王珏这话,不提别人,郗坚自己就莫名臊得慌。
他闺女什么都好,就那一手字,实在担不起这句夸奖。
王家二郎说这话想来是没见过他女儿的字吧。
谢婉怡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
他看过。他什么时候看过?
郗令娴的字,他怎么会见过?
难道……他们私下里有来往。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爬出来,吐着信子,缠得她喘不上气。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郗令娴没理会那些目光。她看着王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不得上前给他撕了。
王太尉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来,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郗家丫头,”他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看不出你是个真人不露相的。方才老夫还想着,今日来的这些年轻人里头,不知有没有藏着的高手。”
“既然二郎说你写得好,那便写两个字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他身后几位朝臣也围了上来,对郗令娴这号让王家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物,都带着几分好奇。
郗坚面色复杂。
郗叡:“清予说笑了,我妹妹的字我还能不知道?她什么都好,可从小在书法一道上很是惫懒,先生都拿她没办法。还是别拿出来让大家见笑了。”
王太尉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郗令娴身上。
“无妨,今日这品鉴会,本就是让大家切磋交流的。写得好与不好,都不打紧。若是好——”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深了一分,“老夫指点指点,助你精益求精。若是不好,老夫更要指点指点了。”
郗令娴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是躲不过去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周围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谢婉怡站在人群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郗令娴的笔尖。
她不信,一个武将的女儿,从小舞刀弄棒的,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王珏站在一旁,看着她落笔。
她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那是他教她的。
起笔要沉,沉得住气,字才有骨头。
他教了她两年,她练了两年,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从软趴趴到有筋有骨。
他记得她第一次写出一个像样的“永”字时,抬起头来对他笑的样子,鼓着脸颊,眼睛亮亮的。
他被她“威逼利诱”夸了两句,她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写,写着写着,就有了几分他的样子。
他手指在袖中收紧,又松开。
察觉到身侧无数道注目的目光,郗令娴闭了闭眼睛,恨不得把王珏剥皮抽筋。
明知道这么多人看着,她这死要面子的性格不可能故意出丑,才敢提出让她写字。
十五岁的郗令娴的确是一手烂字,不堪入目;
可现在的她是重生回来、多活了一世的。
上辈子她嫁给王珏过了三年多,两年的时间都在被他逼着练字。
笔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她的手腕很稳,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托着它,带着它走。
那手是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横要平,竖要直,撇要出锋,捺要收得住。
她学了很久,学会了他所有的笔法,所有的风骨,所有的横竖撇捺。
郗令娴再三控制,没让自己的笔尖流露出什么和王珏有关的东西。
重生以来她也练过其他的字体,有上一世的底子在,这辈子练什么都挺顺利。
别人应该看不出来……吧。
宣纸上“踏风揽月步从容”几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笔画遒劲,风骨凛然。
王太尉低头看着,沉默良久。
目光从字上移开,落在郗令娴脸上,又落在王珏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错,郗丫头,你可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笑了笑,“世伯谬赞。”
郗坚满脸错愕看着女儿。
总觉得女儿这笔法和风骨有些眼熟。
谢婉怡站在原地,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不成样子。
郗令娴抬起头来,对上王珏的目光。
很想把那支笔摔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