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令娴哭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走到书案后开始翻找。
片刻后,一叠宣纸劈头盖脸砸在郗颂身上,散落一地。
郗颂被砸得一愣,低头捡起。
是他这半年在学堂的功课。
字迹潦草,内容也都是信口胡诌,毫无内涵底蕴,甚至偶有轻佻戏谑之词。
夫子的批语也是一个比一个难看——“孺子不可教!”
郗颂的脸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阿姐最近很清闲,居然关心起我的功课来了?”
“我功课差我承认,可那又怎样?我又不需要货与帝王家换口饭吃,念那么多书干什么?”
令娴盯着他,胸口气血翻涌。
她想起前世,这个人最后是什么模样。
二十岁左右,就因服用五石散掏空了身子,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旁人提起郗家二爷,都道那是个仗着祖上基业享乐至死的酒囊饭袋。
那时候,她只当是他自己不争气,现在却是知道是谁把他一步步推进坑里。
“你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谁教你的这些喝酒行乐?”她一字一句,步步紧逼。
郗颂被她盯得不自在,脱口而出道:“三弟说的,我们这样的士族子弟,念书最不打紧,能在外结交人脉打通关系最好,若不能,想要什么,也不过家里一句话的事,人生苦短,若不及时行乐,岂不是傻子?”
郗令娴眼睛微微眯起。
郗恢。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页纸。
那是她特意寻来的。
她递到郗颂面前,“你看看这个。”
郗颂接过扫了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这篇文章字迹劲瘦有风骨,颇有名家风范;内容更是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讲述治国之策,而尾端乃是夫子批阅的“上佳”二字。
郗颂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就是成日带着你吃喝玩乐的郗恢所写?如何?”
郗颂攥着纸张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郗恢和他说得那些话——
“二哥,念书最无聊了,咱们索性一起别读,家里有大哥撑着,你我合该找乐子才是。”
“我们生来是大家子弟,若不及时行乐,岂不辜负了老天爷给的好命。”
可这纸张,这样卓越的书法,引经据典的功底,哪里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他骗我?”郗颂喃喃道:“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令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为什么,是他带着我喝酒享乐的,还说要不读书就一起不读书。”
郗令娴看着弟弟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点破碎的行人,胸口忽然有些酸。
前世他们姐弟身边,说是虎狼环伺也不为过。
这个傻子,就这样被人骗了一辈子,到底都不知道,那个天天拉着他吃喝玩乐的三弟其实一直都在背后算计他。
“阿颂?”她开口,目光悲戚含泪,“你可知何为捧杀?”
郗颂面色一僵。
继母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那张总是温柔和善的脸,那些总是让人觉得熨帖舒心的话——
“阿松不想做功课,那就不做了,读书怪累的,我们阿颂不受那个辛苦。”
“阿颂是郗家的公子,闯了什么祸都不要紧,再说,是那些人先出口冒犯的,给他们点教训也算是情有可原。”
……
郗颂想起从小到大每一他不想上学堂,继母总是第一个替他说话;父亲要责罚,继母揽着;夫子留堂,继母派人来接;他犯了多大的错, 继母也从来没有一句重话,只会说“阿颂还小,长大了就好。”
继母对他,比对亲儿子还要好。
郗恢犯错的时候,继母可没这么宽容过,罚跪罚抄都是常事。
他那时候还偷偷得意过,亲生儿子又怎么样,继母好像更喜欢我。
可此刻,姐姐的一句“捧杀”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盛夏的天 他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冒冷气。
以前觉得是继母信任他,觉得他懂事,现在……
郗颂的手微微发抖,抬起头,看着令娴。
那眼神中,有惊有疑,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恐惧。
令娴有些不忍,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背部,“姐姐和你一样,都曾认贼作母,识人不清,好在如今时机尚早,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姐……”他声音有些哆嗦,“你,继母他们……一直都想?”
“阿颂,你觉得这一切会是误会和巧合吗?”
郗颂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阿姐,我,我害怕。”
令娴直视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反问:“害怕有用吗?害怕他们就能放过我们?”
“余氏对你我都尚且容不下,你觉得他能容得下大哥?”
郗颂身躯陡然一震,“她会针对大哥?可她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郗家长子郗叡,乃是建康城中唯二能与王珏齐名的士族子弟。
十五岁入军营,勇猛善战,雄略过人,曾率五百骑兵抵住后辛的军队袭扰,以少胜多,名扬天下。
郗颂觉得自己废物,中了算计也就罢了;可大哥……
他真不觉得余氏动得了大哥。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大哥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那些小人的阴险毒辣则是防不胜防,只要大哥在一日,她要对你我下手就不敢摆到明面上,且大哥是嫡长子,将来郗家的一切都是他的,你说哪个继母能容忍这一点?”
郗颂听明白了,可又不明白。
“余氏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手插到京口那边吗?”
“当然没有。”
“她若要对付大哥,只会挑大哥回建康的时候动手,所以从今以后,只要大哥回京,我们俩得带人寸步不离地保护大哥。”
“我们?”郗颂睁大眼难以置信指着自己,“保护大哥?”
“你和我加起来,大腿都没大哥的手腕粗,大哥听到这话恐怕要笑死。”
原本有些低沉悲戚的气氛被郗颂插科打诨的两句话冲散不少。
郗令娴一噎,“不管如何,小心驶得万年船,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郗颂怔怔地看着她。
目光从窗柩漏进来,落在令娴的脸上,把她嘴角那点苦涩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阿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你从前明明最是个没心没肺的,成日也只知道时兴的衣裳首饰和俊俏公子,我惹了什么事你都不管说有父亲兜着天不会塌,怎么突然……”
他顿了顿,努力酝酿着合适的措辞,“怎么突然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其实最先想说的是怎么突然长脑子了,但实在怕说出来被打临时改了口。
令娴垂下眼,“我做了个梦。”
郗颂愣了下,“梦?”
“对,那日落水后,我便发了一场高热,昏迷了许久,做了一个很长很恐怖也很真实的梦。”
“梦里,你被五石散掏空身子,成了半个废人;大哥被人设计坠马,摔断了腿,一辈子成了残疾。”
郗颂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我……”郗令娴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所嫁非人,被身边心腹下毒,临死前余氏母女来看我,才露出她们的真面目。”
她眼神空洞,表情木然,末了嘴角勾起,“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临死前一刀捅死郗瑶,带走一个垫背的。”
郗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