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渡拆开封口,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公司门口,时间是今天早上,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照片角落有一个白色信封的边角,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用来确定拍摄焦距的参照物,封口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已经发白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你今天下午会经过建设大街北段,你会看到一栋旧居民楼,三楼的窗户开着。直接上来就行。”
陈渡看完那行字,没有把照片放回信封。他把照片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周晚棠正坐在里面:“你接到电话了?”
“没有。收到一张照片,约我下午见面。”
“在哪?”
“建设大街北段。”
周晚棠放下笔:“建设大街北段那边都是一些老小区,你在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有一个人。放方案的那个人可能住在那里。”
下午三点,陈渡独自一人走到了建设大街北段。那栋旧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暗的水泥层。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三楼左侧的窗户确实开着。他上了三楼,敲了三下门,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门没锁,你进来就行。”
陈渡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地面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打开的旧式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操作界面。一个人坐在桌边,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已经完全走进来了。
“你收到我寄的照片了?”
“收到了。”
“那你应该已经看到门口那张照片了。”
“看到了。”
“你收到照片之后,没有去查那栋楼的产权信息,也没有查三楼住户的登记记录,你直接来了。”
“你留了地址,没有留名字。如果你不想让我找到你,你不会寄这张照片。”
那人说:“我叫宋槐。以前帮季北海调试过猎印,你知道那是什么。季北海离开之前,我在他那里取走了一些设备,包括你现在看到桌面上这台电脑。电脑里存了一套旧版气运网通道的调试软件,可以用来修改通道的接收方信息。”
“你用那套软件改了通道的接收方?”
“不是改了,是重新配置了一次通道的出口。那笔钱本来应该进入你的公司账户,但它是通过通道进入的,通道在出口处连接了一个无主账户,那个账户的建立时间比你公司的注册时间晚三天。如果有人想要在转账路径中修改收款方信息,只需要在通道配置界面找到相应的输出模块,然后将其指向另一个地址即可。”
“那笔钱指向的地址是什么?”
“宏图咨询的账户。”
“宏图咨询的账户是你在操作?”
“不是。宏图咨询的账户在最初转账之前就已经处于关闭状态了。我只是在通道配置过程中把输出模块指向了你的公司账户。”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那笔钱进入你的公司账户,然后看看你的反应。”
“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非要通过这种方式?”
“如果我直接找你,你不会相信我。你不会见一个陌生人在你的工作时间出现在你的公司楼下,你不会在没有任何凭证的情况下把他带进你的办公室,你不会坐在他对面,听他讲他用一台旧设备重启了气运网的残留路径,把他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转述给你。通过通道转入钱之后,你会先调查这笔钱的来源,然后顺着调查结果找到我。”
“如果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这条路径有重复信号呢?”
“那你就知道这条路径还在运行。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确认通道是否还在发送信号。”
“那台电脑是你自己带过来的?”
“对。”
“你能关闭那台电脑吗?”
“能,但我不想关。”
“为什么?”
“因为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向你的公司账户转入了一笔新的资金。”
陈渡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你什么时候转的?”
“你收到照片之后,在你走进这扇门之前。那笔钱已经进入你的公司账户了。”
“钱在哪?”
“在我手里。我已经转了一笔新资金到你的公司账户,金额比我之前通过通道转的那笔少一些,但足够让你确认通道仍然可以继续使用。”
陈渡看着他:“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已经转了一笔新钱?”
“不是。我让你过来,是为了让你看看这台电脑里存的旧版气运网通道配置界面,然后把你的账户从配置列表里移除。”
“你现在愿意把通道关了?”
“我愿意当着你的面把它关掉。你站在旁边看着。”
宋槐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列表,列表中有三行配置信息,每一行都对应一个不同的接收账户。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光标停在第二行,那一行的账户名写着陈渡的公司名称。他没有选中它,也没有删除它,只是在屏幕边缘点开了一个子菜单,然后把输出模块的指针指向了另一个账户。
陈渡看着他操作:“你把通道指向了哪个账户?”
“指向了一个无主账户。”
“那笔钱会进入那个无主账户?”
“会。但我可以在它到达之前截住它。”
“你为什么要截住它?”
“因为如果你不让我截住它,它会从通道出口进入无主账户,然后被系统回收,不会出现在你公司的账上,也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账上。”
“如果我不让你截住它,那笔钱会消失吗?”
“会。但它消失之后,你的公司账上就不会出现新的入账了。你已经确认过通道是存在的,也确认过我能操作它。那笔钱在这段时间内所经历的路径中留下的痕迹,已经足以让你确认通道是否还能正常使用。至于你账户里的那笔新钱,我已经把它截住了。”
陈渡站在桌边:“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当着我的面关掉通道?”
“对。你坐的那把椅子,是你公司楼下那把椅子。我在那里等你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你公司楼下那把椅子的位置了。你现在坐在这里,确认通道正在被关闭,然后你站起来走出这扇门,回到建设大街的路灯下面,那台电脑会自动关机。”
“如果我不离开呢?”
“那我就不关机。”
陈渡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站起来。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建设大街的路灯正在缓缓亮起。他没有再看那台电脑,也没有问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电脑屏幕暗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台没有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没有开启的台灯。他站起来,没有碰那把椅子,转身走向门口。
“你走之前,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宋槐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你鼻尖的温度会慢慢退掉的,退完之后不会再回来。季北海的猎印是被人植入的,你的温度是从结算过程中自然脱落的。这两种东西最后都会消失。你走了之后,那台电脑不会再开机了。那条通道已经关闭了。”
陈渡站在门框内,没有回头:“如果它再开机呢?”
“它不会再开机了。电源线我已经拔掉了,放在桌脚旁边。你过来确认一下就能看到。”
陈渡没有走过去,走出了那扇门,沿着建设大街走回面馆。面馆还亮着灯,他推开门,方雨正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抬头:“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让你看通道配置界面了?”
“看了。他把通道指向了一个无主账户,然后截住了那笔钱。”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继续签客户。”
“你不打算去确认那台设备是否真的关机了?”
“不打算。他说关掉了就是关掉了。如果他在骗我,设备会重新上线,我会收到新的入账通知。到时候我就知道他在骗我了。”
方雨放下茶杯:“你过来一下。”
陈渡走到柜台前,她侧身让开,柜台台面上放着一台银色小型设备,屏幕上跳动着一条数据流。她已经确认完数据流的来源和去向,它来自一台旧版设备,那台设备最后一次发送信号的出口,是陈渡右手边不远处的某一条街。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他已经确认过它的位置了。他不需要再去那间屋子确认设备是否还在运行,因为数据已经流过他所站立的门口,然后转向了另一处他已经确认过坐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