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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文学 > 阿姐书 > 第25章 倒计时14日·岭间路·德报怨

第25章 倒计时14日·岭间路·德报怨

    不救的话,这个流血不止的男人,恐怕真会死在这里。

    褚师爷既然布下了这样阴毒的陷阱,说明清兵的暗哨必定就在附近。要是真不管不顾任由这男人在这里哀嚎惨叫,等天黑豺狼出来,或者清兵循声摸过来,他们也难逃脱。

    横竖都是冒险,不赌他的良心,只为自己心安。

    她捏了捏玉善的手心,低声吩咐:“站在这里,别动。”

    李闻白一把按住她胳膊,“你要过去?”

    孟君点头,“他会死的。”

    “流不死的。”李闻白不赞同。

    “会引来野兽。”

    “他要告发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李闻白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她看着他:“他一直叫唤,会把追兵引过来。”

    李闻白仍然没松手。

    孟君垂下眼眸,“我不去很容易。可我以后想起来,会一直想。”

    李闻白沉默了片刻,放开她。

    “我先。”

    他从石后率先走出去。

    少年突见一个人出现在眼前,连忙抓起一根木棍,“谁!”

    “别喊了。再喊把人招来,你爹第一个死。”李闻白语气不善。

    地上的男人一下子认出李闻白来,又见他身后,孟君和玉善也走了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是你们……”

    “看到我们你是不是很高兴?”李闻白扫了他一眼,“值二百两呢!”

    男子心虚,“公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孟君走过去,蹲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她余光扫过四周山林,救人是本心,可也需防对方转头便唤清兵来。

    “想活就闭嘴。”

    “你,你们想干嘛?”他坐退几步。

    “我知道你想去报官。”孟君看着他,“那也得等你活下来再说。”

    她低下头,仔细查看他的脚伤。碎瓷片穿透草鞋扎进脚掌,入肉很深。若是硬拔,不规则的瓷角会带出一片皮肉。眼下,血仍在流,需尽快止血。

    她脑中立刻翻出《外科正宗》里关于金疮的几条:不可遽拔。先定其入势,顺势取之。血出不止,以灰止,以布缚。

    她转头看向李闻白。“金疮药你还有吗?”

    李闻白点头。

    “按住他。”

    李闻白依言蹲下,用膝盖压住男人小腿,又扣住他脚踝。

    男人立刻挣扎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不想死就别动。”李闻白冷冷地警告。

    少年哭着问:“你们会不会害我爹?”

    孟君看向他,语气平和,“我若要害他,刚才就不会出来。”

    少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有没有干净的布?”孟君问。

    少年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自己中衣撕下一块布料。

    “火折子。”

    李闻白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递过去。

    孟君把随身小刀取出来,在火上燎了燎。

    男人看见刀,额上汗水直流,“小娘子,我错了,我不报了,我真的不报了,你别……”

    “闭嘴。”

    男人被她这一句喝住。

    孟君伸手按住瓷片边缘,先看尖头方向,又用刀尖拨开一点皮肉。

    男人疼得脖子上青筋鼓起,李闻白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叫。”

    男人眼泪都疼出来了。

    孟君额上也冒了汗。瓷片比她想的扎得深。她不能直接拔,只能顺着扎入的角度往外退。刀尖每动一下,男人都一阵痉挛。少年在旁边看得脸色煞白,几次想伸手帮忙,却又不敢。

    玉善站在不远处,眼睛睁得圆圆的。

    孟君余光看见她,忽然道:“玉善,背书。”

    玉善呆愣。

    “背。”

    玉善立刻小声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孟君跟着玉善的声音,慢慢地稳住了动作。

    瓷片终于松了一点。孟君捏住它,顺着原来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外退。

    男人全身一绷,豆大的汗滚落下来。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最后一下,瓷片带着血滑出来。男人猛地一抖,整个人瘫在地上。

    血立刻涌出来。孟君把金疮药散上去,又用布死死缠住。

    “按着。”她对少年说。

    少年赶紧用两只手按住。

    “不能松。”

    少年连连点头,眼泪掉到手背上。

    男人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为什么救我?”

    孟君收起刀,用草擦掉手上的血。“因为你的父亲和你的儿子。”

    男人愣了一下,“你们见过我父亲。”

    她没回答,只觉肿胀的手肘更痛了。

    男人看着她,“我差点去报官。”

    “我知道。”

    “那你还救?”

    既然他这么想要一个答案……

    她看向他,语气平常,“你想出卖我,是你的事。我想救你,是我的事。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男人的脸不知道是疼还是羞愧,脸红了。过了一会才说:“我不报了。”

    没有人回应他。李闻白早就找个平坦的地坐下了。玉善挨坐在他旁边,啃着红薯干。

    男人急了:“我真不报了。我若报了,我……”

    “别发誓。”孟君打断他,“你现在疼,所以这么说。等你饿了,家里人病了,二百两又摆在眼前,你还是会想。”

    男人被她说得难堪地低下头。

    孟君继续道:“我不怪你想。可你要想清楚,清兵会不会真的给你二百两。”

    男人被问住。

    “他们让你们报外乡人,报了就给赏银。可你报了以后呢?他们会问你为什么早不报,问你藏了多久,问你跟逆犯有什么勾连。你拿不拿得到二百两不好说,先挨顿板子倒是有可能。”

    男人说不出话来,少年也愣住了。显然他们从来没想过。

    孟君说:“那张画像贴在村口,不是给你们发财的,是让你们互相盯,互相怕。你今日报我,明日别人报你藏粮,后日又有人报你不肯剃发。到最后,谁也活不成。”

    男人低下头,陷入沉思。

    孟君看向少年,嘱咐他:“布条每日都要换,伤口用加了盐的凉开水洗。要是他发热了,就找金银花和蒲公英煎水。”

    说完,她又提醒了一句:“你们下山别走山脊,前头全是碎瓷片。沿着左边那片杂树林下山。”

    少年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又问了句:“姐姐,你们往哪走?”

    李闻白看了他眼。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的压力一般,少年慌忙低头,“我不问了。”

    孟君迈出去的脚停了一下。

    “也别告诉别人见过我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清兵若知道,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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