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硝烟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却留不住任何人的目光。
开胃之物已然崩山裂石,那真正的硬菜,又该是何等凶煞?
在满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朱橚缓缓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呈上来。”
校场侧方,两名锦衣卫校尉应声而出。
他们手中稳稳捧着一只古朴的红木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看似平平无奇的短褂。
那件短褂通体呈深青色,没有铁叶,没有铜钉,更没有大明精锐重步兵惯用的双层锻钢胸板。
放眼细细端详,织物间透着一种极其致密的扎实质感。
甚至在衣领与袖口处,还能隐隐瞧见精细密致的滚边针脚。
怎么看……都只是一件寻常富贵人家内衬穿的丝绸短褂!
点将台上,徐达与王保保等人微微一怔。
百官之中亦是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方才那门三十倍径的长身管加农炮已经彻底震碎了众人的认知,眼下这第二样东西,所有人本以为会是更长更粗的百炼神兵,谁曾想竟端上来一件深闺女红织出的轻巧短褂?
刀干孟斜眼瞅了瞅,终于是瓮声瓮气地冷笑道:“吴王殿下莫不是在跟咱们开玩笑?方才的长炮确实骇人,可这第二件……难不成大明准备让阵前的将士穿着这等花哨丝绸,去西南密林里给咱们跳舞不成?”
黎景安虽未出言讥讽,但眼神深处亦闪过一丝荒谬。
西南诸国常年深居山林,士卒多披厚实藤甲或生牛皮甲,虽难挡大明重炮,但在丛林近战中对付弓弩刀箭却极为有效。
丝绸这等中原权贵享乐之物,遇刀即碎,遇箭即穿,披在身上能有何用?
朱橚连看都没看刀干孟一眼,只是朝着校场边缘招了招手。
“小满,过来。”
队列之中,一身锦衣卫百户装束的牛小满立刻按刀小跑上前,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朗声禀道:“卑职在!”
“把甲卸了,换上这件软甲。”朱橚吩咐道。
“得令!”
牛小满半点犹豫都没有,利落地解开身上的飞鱼服和内衬皮甲,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随后抓起托盘上的丝绸短褂,熟练地套在身上,将腰侧两排细密的鹿皮绑带勒紧扣死。
朱橚转头看向台下的一名火铳手,淡声吩咐道:“取一杆制式燧发枪,装实弹,上前十五步。”
那名火铳手当即迈出十五步,利落地撕开定装火药包倒进枪管,推入铅弹,拉开机栝,黑洞洞的枪口直挺挺对准了牛小满的胸口。
校场之上的气氛,在这一刹那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这是要……以身试铳?”
刘三吾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安然亦是面色剧变,十五步的距离,在军中几乎等同于抵近贴脸射击。
就算是披上三层重铁铠甲的重步兵,在十五步内挨上一发大明制式燧发枪,也得被铅弹那狂暴的动能轰得甲碎骨折。
让一个大活人穿着一件丝绸短褂站在那里挨枪子,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
“住手!!快住手!!”
就在火铳手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一声暴喝猛地从高台上炸开。
站在武将班列里的陇西郡伯牛海龙再也顾不上半点御前礼数,猛地一步抢出,瞪着台下那杆顶在自家儿子胸口的火铳,眼珠子都红了。
“殿下!吴王殿下!手下留情啊!!”
“老牛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苗啊!!”
“这孽障要是当差缺了心眼犯了浑,末将回营亲自拿军棍敲断他的腿!殿下!要试这软甲,绑块猪肉、架个木桩都成,何苦非拿小满这个活人去挡铳?他再是皮糙肉厚,那也是血肉之躯啊!!”
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把原本肃杀庄严的校场演武画风瞬间扯偏了十万八千里。
点将台上,朱元璋刚端起来的茶盏险些脱手,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徐达更是忍不住抬手扶额,苦笑着摇了摇头。
朱标轻咳一声,连忙出声劝慰道:“陇西郡伯,莫要惊慌!这是格致院新制防具的测试,五弟自有分寸!”
牛海龙扑通一声跪倒在朱橚脚边,死死抱住他的一条腿,扯着嗓子哀嚎道:
“殿下!大帅!您瞅瞅他身上穿的是什么啊!那他娘的叫防具吗?那是老娘们逛秦淮河穿的亵衣啊!十五步挨一枪,神仙也得被轰出一个对穿的血窟窿啊!小满,你个蠢材,还不快给老子滚过来!!”
牛小满站在靶位上,被自家老爹这一通哭嚎闹得满脸通红,尴尬得脚趾头都快在地砖上抠出一座皇宫来。
他挺了挺胸口,梗着脖子大声道:“爹!您少在陛下面前丢人现眼!这是吴王殿下亲手造的神仙软甲,试制的时候我亲自摸过!殿下让我站在这里,我便站在这里,死不了!”
“你个逆子!你懂个屁的火器!!”牛海龙急得破口大骂。
朱橚看着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部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牛伯爷,你随本王从赤勒川一路杀到东瀛京都,本王何曾拿手下弟兄的性命开过玩笑?”
牛海龙通红的眼睛对上朱橚平静深邃的眸子,心头的惊惶莫名收了半截。
……
“退开。”
朱橚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校场中央再次清空。
火铳手深吸一口气,枪托狠狠抵住右肩,准星在烈日下死死咬住了牛小满前胸正中央。
“开火!”
“砰——!!”
白烟爆开,火星喷涌!
尖啸炸响,铅弹狠狠轰中牛小满胸膛!
“唔!”
牛小满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小满!!”牛海龙目眦欲裂,拔腿就要往前冲。
然而,下一刻,所有冲向靶位的脚步,统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只见退后一步的牛小满晃了晃身子,站稳了脚跟。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透体而过的血洞。
那件深青色的丝绸短褂完好无损,甚至连前胸的布料都未曾碎裂半寸。
牛小满伸手在自己胸口揉了两把,咧嘴一笑,随后两指探入短褂内侧微微凹陷的一处褶皱中,轻轻一夹。
“当啷!”
一枚已经撞击得彻底扁平扭曲的黑色铅弹,骨碌碌掉在夯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座点将台,再次陷入死寂。
牛海龙死死盯着牛小满的胸口,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文武百官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场颠覆天地的神迹。
“丝绸……当真挡住了火铳弹丸?!”
……
“假的!这是障眼法!这是妖术!!”
满场尚未从方才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台阶下忽然传来一声质疑。
大越使臣黎景安盯着地上的弹丸,忍不住开口质疑道:“大明在弄虚作假!你们在诈我们!!”
此言一出,大理高正、麓川刀干孟亦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言附和:
“不错!天下哪有蚕丝能挡住火铳弹丸的道理?依我看,问题根本不在那件软甲,而在方才装填火铳的时候!那根推送弹丸的铳杆上,定然装了磁石!”
“我们读过大明的《科学》杂志!那个叫刘渊然的道士,不就是借着磁石与特制器具,在金陵街头表演过‘金刚不坏’的把戏吗?方才装填之时,那铳杆伸进枪膛,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借着磁石在弹丸上动了手脚!”
“大明《科学》里明明写得一清二楚,世间绝无肉身避火器之理!今日这出戏码,不过是吴王故技重施,想用旧日的江湖幻术来吓退我们西南五十万大军!!”
西南使臣一个个都说得唾沫横飞,眼中闪烁着自以为看穿一切的侥幸。
听到“刘渊然”三个字,朱标的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这帮蛮夷使臣竟然还真把格致院刊印的《科学》杂志读得这般仔细,甚至还能当场搬出来当作反驳的凭据。
高台中央,朱橚静静看着越说越起劲的四人,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目光中却渐渐多了几分玩味。
“既然你们觉得从装填到开铳,全都被大明动了手脚……”
“那便用你们自己的铳,装你们自己的药,由你们自己的人来开铳。”
“还有,十五步太远了,本王怕你们回去以后,又找借口说是距离救了他的命。”
朱橚转过身,看向牛小满,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原本嘈杂的场面迅速安静下来。
“小满,往前走十步。”
“距离——五步!”
……
“嘶——!!”
满场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五步。
大明军器局曾专门拿历代重甲做过火铳破甲试验,其中甚至照着宋制,复原过一副重近六十斤的步人甲。
那已经是昔年宋军披挂在重步兵身上的顶级铁甲,胸腹处甲叶层层叠压,寻常刀矛劈刺,连里面的衬衣都未必伤得到。
可在五步之内,一发足量装药的铅弹正面轰上去,最外层甲叶当场崩裂,后面的铁片接连凹陷撕开,最后连内衬都被一并贯穿。
换句话说——
这个距离,本就是拿来破重甲的。
场中一时鸦雀无声。
黎景安的呼吸猛然一窒。
他看着神色自若的朱橚,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牛小满,心底深处那股刚刚升起的侥幸,开始疯狂地动摇、坍塌。
“怎么?不敢了?”朱橚挑眉冷笑。
黎景安眼角微微一跳,眸底渐渐压下一抹狠色。
这可是你们自己往枪口上撞的。
五步之内,只要这一枪将牛小满当场放倒,方才那件所谓的“神仙软甲”便再无半分可信。
更何况,死的还是吴王麾下的亲信百户——到那时,看你大明还如何收场。
“阮成!上来!!”
黎景安沉声吩咐道。
一名身材粗壮的大越神射手立刻大步出列,手中端着一杆沉重的自制鸟铳。
他在大越军中以百步穿杨著称,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从腰间兽皮袋中舀出满满两大勺的黑火药,死死捣实,随后塞入一枚足有五钱重的实心大号铅铁弹丸。
火绳点燃,火星在微风中明灭不定。
五步之外,牛小满深吸一口气,双手负在身后,双脚八字分开,稳稳踏住黄土,身形纹丝不动。
而一旁的牛海龙,脸色已经绷得发紧,他的目光始终锁着那个大越射手,神情中满是戒备。
“瞄准胸口!”黎景安嘶声厉喝。
大越射手阮成目光一沉,缓缓压低枪口,将准星稳稳对准牛小满胸口正中。
扳机扣动。
“轰——!!”
五步距离之内,大越鸟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浓烈的硝烟与赤红的火舌几乎舔到了牛小满的面门。
“砰!!”
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随之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牛小满胸口猛地向内一陷,身子随之向后一仰,直到连退数步才重新稳住重心。
然而,当弥漫的硝烟被长风吹散的一刹那。
校场之上,落针可闻。
牛小满稳稳地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深青色的丝绸短褂上,只有一片被火药高温熏黑的焦痕,正中央处,数十层细密交织的生丝纤维如同一张坚不可摧的无形大网,将那枚呼啸而至的大号铅弹层层缠绕、阻滞、包裹。
那枚铅弹,此刻就嵌在褂面之上。
牛小满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颗已被压得稀烂扁平的滚烫铅弹,用力一拔。
“噗。”
铅弹脱落。
短褂内侧,贴身的皮肉上仅仅浮现出一团铜钱大小的浅红淤青。
除此之外,皮未破,血未流!
“大越的火铳……”
牛小满随手将那枚废弹扔在阮成脚边,拍了拍胸口的尘土,淡淡道:
“力道……差了点意思。”
“扑通!”
大越射手阮成腿下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手中的鸟铳也随之脱手落下。
而黎景安、高正、刀干孟、虎都蛮四人,在这一刻,脑海中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所有的理智……彻底被轰得粉碎。
不是障眼法!
不是磁石,不是空心弹,更不是大明在演戏!
那是用他们自己的枪、他们自己的药、在五步贴脸的绝杀距离之下,实打实轰出来的一枪!!
这件看似柔软的丝绸衣裳……竟然当真以不可思议的韧性,生生接下了一发夺命的重型铅弹!!
“神仙软甲……天下怎会有此等神物……”
……
看着面如死灰的四国使臣,朱橚的目光不紧不慢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向这帮蛮夷解释。
因为这是属于数百年后,那个名为现代科学时代的智慧结晶。
在后世的历史长河中,人类真正意识到天然蚕丝具备超强防弹性能的契机,始于1881年美国亚利桑那州一位名叫“乔治·古德费罗”的传奇外科医生。
他在为数名中枪者进行尸检时,极其震惊地发现,死者胸口叠放的一块轻薄丝绸手帕,竟然奇迹般地没有被子弹穿透,反而紧紧包裹着弹头深入体内,极大地削弱了致命的贯穿杀伤。
受到这项巧合医学发现的启发,十二年后的1893年,芝加哥的发明家“卡西米尔·泽格伦”正式开启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款实用型丝绸防弹背心的研制。
这位发明家起初为了商业保密,曾对外神神秘秘地宣称他的防弹衣浸泡过某种强化纤维的“炼金秘药”。
但真相最终大白于天下——那根本不是什么化学药水的神通,而是一种将高密度天然生丝,通过精巧至极的四向交错织造、层叠压合而成的纯物理结构。
天然蚕丝那近乎恐怖的极限抗拉强度与延展弹性,在多层致密编织下,能够瞬间将高速撞击的弹丸动能,均匀分散到整片织物之上,化雷霆于无形。
后世的好事者甚至曾留下过一个令人扼腕的长叹:
若是在1914年那个炎热的萨拉热窝夏日,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大公”没有因为嫌弃闷热而拒绝穿上泽格伦赠予他的那件高定丝绸防弹背心,或许普林西普的那颗子弹便无法射穿他的躯体。
或许第一次世界大战,根本就不会爆发!
而今日。
这项本该在十九世纪末才绽放光芒的技术,被朱橚提前整整五百年,带到了大明的神策门校场之上。
为了攻克这道防具,朱橚秘密调集了金陵最顶尖的几十名刺绣与织造织娘,日夜改良织机经纬张力,以数十层特种生丝精密交叠,终于彻底打通了量产丝绸防弹背心的全部工艺。
泽格伦的发明专利
1901年的丝绸防弹衣测试
1901年的原品
一战导火索
“诸位使臣。”
“你们引以为傲的五十万大军,日夜仿造的大越鸟铳,准备拿来打谁?”
朱橚指了指牛小满胸前那道毫发无伤的浅浅印记,施施然的笑道:
“大明给西南准备的第二道菜,叫作‘刀枪不入’。”
“不知诸位……可还吃得消?”
轰!
四国使臣心神剧震,最后一口强撑的心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齑粉。
他们的大炮摸不到大明的阵地。
他们费尽心机仿造的火枪,在贴脸五步的距离,甚至连大明一个普通百户的皮肉都打不穿。
这仗……还怎么打?
这他娘的到底还怎么打?!
黎景安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目光也渐渐失了先前的锐气。
然而,朱橚却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北面的天际。
烈日之下,几道模糊的黑影正从远处缓缓显现。
朱橚看了片刻,淡淡开口道:
“把第三样东西引过来。”
“也是时候,让西南诸国见识见识……”
“什么才叫真正的天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