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叶承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整个人像是从深水底下被人拽了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世界崩碎时的恐怖轰鸣。
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天。
没有深渊。没有祭坛。没有那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牛头巨怪。
“……”
叶承愣愣地躺在那儿,发懵地眨了眨眼,大脑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然后,他打了个激灵,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坚硬冰冷的石壁。
还在冒着青烟的篝火堆。
那片再熟悉不过的、背靠着绝壁的避风缓坡。
“……”
“这……这他娘的……”
叶承看着周围真真切切的景物,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
“唔……”
“咳,咳咳……”
身边,此起彼伏地响起了一片粗重的喘息声和剧烈的呛咳声。
许凌飞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满头冷汗地坐了起来,眼神还有些没有焦距。
闻道青捂着胸口,茫然地四下张望。陶清辞死死地抱着符匣,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堆已经熄了大半的篝火,清冷的眼眸中满是余悸。
张陵丘靠着石壁缓缓坐起身,那张雌雄莫辨的俊美脸庞上,此刻一丝血色都没有,白得像一张纸,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剑柄。
李寻风则是一个翻身,像豹子一样跃了起来。手已经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而在他们前面。
江守,已经站着了。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着缓坡外那片灰白色的枯木林。那身黑色的特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石壁的另一头传来!
众人皆是心头一紧,猛地转过头看去。
……
是另一队。
那些昨夜被安排好、准备在今天清晨护送伤员和情报出山的十三个人。
他们依然全都在这儿。
并没有离开。
……
可他们的样子,已经和昨天入夜前完全不同了!
徐浩半靠在石壁上,胸前赫然多出了一道斜斜的血口子!那伤口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皮肉恐怖地向外翻卷着,正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
赵飞燕跪在泥地上,右边整条袖子都被鲜血浸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她正死死地按住旁边一个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年轻师弟,嘶声裂肺地喊着:“别动!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那个早就断了右臂的倪师姐,蜷缩在角落,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而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两三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无血色,生死不知。
……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陶清辞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倒在地上的师弟的手腕,探查脉象。“你们,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宗、宗主……”
那个师弟的眼神还是散的,瞳孔没有焦距,嘴里含含糊糊地,仿佛还沉浸在极度恐怖的梦魇里。
“……落阴门的宗主来了……”
“什么?!”张陵丘瞳孔骤缩。
“……我们走到半路……”
赵飞燕咬着牙抬起头,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此刻又是血又是泪,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天一早,我们走到半路。林子里突然杀出来一群人……”
“领头的……是落阴门宗主……”
“……”
“他们人太多了,全都是精锐……我们一路逃,一路打……”
赵飞燕的手死死地抠着地上的泥土:“徐师兄为了替我挡那阴毒的法器,被重创……倪师姐的伤口全崩开了……陈师弟他……他……”
她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
“……”
“我们以为……我们以为这次真的要全死在那儿了……”
徐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艰难地喘着气,接过了话头。
“……然后。”
徐浩的眼中,浮现出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茫然。
“……然后天,就碎了。”
“……”
“……”
“一眨眼……”
徐浩缓缓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片熟悉的缓坡,看着那堆熄了一半的篝火,看着头顶上这片灰白色的天空。
“……我们就回到这儿了。”
……
“……”
“……”
听完徐浩的话,突击小队的九个人,面面相觑。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往上爬。
……
李寻风蹲下身,伸手拿出绷带按住徐浩胸前那道伤口。
“伤,是真的。”
这位青城派剑修的声音,干得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沙子。
“……在幻境里受的伤。”
“带到了现实。”
……
“……”
“那我们……”
叶承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了一下,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我们刚才,在那边走了一整天……”
“那片小心翼翼渡过的尸林,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那座巨大的祭坛,那个牛头……”
“全他妈是假的?!”
“……”
没有人回答他。
……
陶清辞缓缓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营地的外围边缘。
那里,是一圈昨天夜里点的崂山【净煞香】。
……
香头上那一星极淡的白色火光,在破晓的冷雾里,正微微地明灭着。
每一根,都还有一小截。
……
“……”
“香还在烧。”
陶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碎了这晨雾。
“……”
“我们是后半夜……才被拖进那个幻境里的。”
“……”
“我们在里头,觉得走了一整天。走过了尸林,走到了深渊……”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天边那一抹正一点点撕开夜幕的鱼肚白。
“可外头,才刚刚天亮。”
“……”
“……”
“……操。”
叶承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
就在这时。
……
张陵丘没有去管那些细思极恐的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背对着众人、面朝着枯木林站着的身影。
“江守。”
他慢慢地走向了江守,双腿沉重,那是之前幻境尸林中,压榨道元使用命牌后,真元、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
“……你在看什么?”
……
江守没有回头。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很平淡。
……
“看人。”
“……”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
然后,顺着江守的目光。一个接着一个地,转过头看了过去。
……
缓坡外。
那片灰白色的枯木林边缘。
……
站满了人。
……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
那些身影,穿着清一色的黑褐色长袍。他们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从枯木林正前方的边缘,一直往两侧的山岩延伸开去。
把这片三面环着石壁、只有一个出口的缓坡,严严实实地,堵死了。
没有一丝缝隙。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破晓的晨雾里,在这阴冷的初冬清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