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杨士奇第一次坐蒸汽机车。
刚上车那会儿，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坐在位子上一动不敢动，连窗外的景都不敢多看，生怕自己东张西望失了什么礼数。
后来朱棣三兄弟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阵子话，朱标又亲自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这才慢慢松下来。
如今车已经跑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从凤阳城外的田野变成了成片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望不到边的平原。
杨士奇终于敢把脑袋往车窗那边偏一偏了，眼睛盯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感叹。
“这……这比马车快太多了。”他的嗓门不大，但车厢里安静，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朱棣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笑了一声：“那是，马车走这条路得走好几天，蒸汽机车大半天就到了。你头一回坐？”
杨士奇点了点头，目光还黏在窗外：“学生从湖广过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月，一路都是靠两条腿，偶尔搭一段顺路的牛车。”
朱棣拍了拍车壁：“往后你跟着小叔公，这东西想坐就坐。工研院那边还在铺新线，过两年南边北边都通了，从应天到湖广也就几天的工夫。”
杨士奇听到工研院三个字，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朱棣一眼，又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
他方才在凤阳就听朱十八提过格致院，但工研院跟格致院是什么关系，他还没弄明白。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问了一句：“郡王，咱们这不是去应天吗？”
朱十八还没说话，朱棣率先开了口：“咱们这趟是陪着太子出巡，下一站是去开封，等巡视一圈之后才回应天。开封完了还有洛阳，洛阳完了还有太原，一圈走下来少说一两个月。”
“就你话多。”朱十八白了他一眼。
杨士奇听到出巡两个字，脸色变了变。
他方才以为跟着朱十八回应天，最多就是路上几天的事，没想到这是太子出巡，要一路走开封、洛阳、太原，一两个月都在路上。
他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教书先生，跟着太子出巡，这算怎么回事？
“啊？学生也能跟着太子殿下出巡吗？”他有些惶恐，“学生……学生就是个教书的，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跟着太子殿下出巡，这……这不合规矩吧？”
平日里，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刘福那样的八品经历，亲王、太子，那是戏文里才有的人物。
他一个江西泰和出来的穷书生，站在这些人跟前，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十八看着杨士奇笑道：“你没必要把自己看得太轻。我看上的人，没有一个是白给的。你觉得自己不够格，我觉得够格就行了。出巡怎么了？出巡又不是光看那些当官的，也得有人看看底下人怎么过日子。你教了一年书，知道学堂里缺什么、孩子们吃什么、县衙的人怎么糊弄，这些事你在路上看着，比那些当官的看得清楚。”
杨士奇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郡王，学生有一事不知该不该问。”
不用杨士奇问，朱十八也知道他想问什么，肯定就是问朱十八为什么会看上他一介普通学生。
一个十七岁的穷书生，没功名，没背景，没靠山，在凤阳的启蒙学堂里教着三十来个孩子，连顿晌午饭都管不起。
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凭什么偏偏挑中了他？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带上你？”朱十八说道。
杨士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敢抬头。
朱十八笑着开口道：“你在凤阳教了一年书，工钱几百文，补贴被扣了一半，晌午饭是一碗陈米粥。换个人，早跑了，或者早闹了。你没跑，也没闹，还在一笔一笔教孩子认字。我来凤阳之前，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也没想过要挑什么人。到了学堂，看见你站在黑板前面，捏着半截粉笔，孩子们跟着你念口诀，念得参差不齐，你也不急，一句一句地教。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行。”
他放下茶碗，看着杨士奇：“我看人，不看他现在站得多高，看他在低处怎么站。你在低处没趴下，这就够了。”
杨士奇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朱十八又补了一句：“当然，光不趴下还不够。你方才跟老三说《通鉴》，说到光武中兴，能说出先打后安，打完了收拾人心，这不是死读书的人说得出来的。能吃苦的人不少，吃了苦还能把书读进去的，不多。凤阳学堂里那个杨寓，工钱几百文，吃陈米粥，晚上还翻《通鉴》，翻完了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来。这种人，我碰上了，就不会放过。”
他朝杨士奇那边抬了抬下巴：“行了，别苦着脸了。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感恩戴德的。你好好看着、好好学着，将来能替大明做点事，比说一百句谢郡王都强。”
朱十八这话说完，朱标在旁边点了点头：“小叔公说得好。”
杨士奇听着朱标开口，赶紧把腰又挺直了几分。
朱标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很平：“杨教习，小叔公看人不会看错。你到了应天，先在格致院待着，跟着方孝孺学一学格致院的教法。格致院跟凤阳的启蒙学堂不一样，教的东西深，教的方法也新。你在那边待上几个月，回头再派你到别处去，你就知道该怎么教了。”
“学生记下了。”杨士奇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殿下，学生斗胆问一句，格致院那边教的东西，跟启蒙学堂差在哪儿？”
朱标没有直接回答，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
朱十八把茶碗端起来，朝杨士奇那边抬了抬下巴：“你说说，你在启蒙学堂教算术，是怎么教的？”
“回郡王，学生把加减法跟集市上的买卖连在一起教。比如跟孩子们说，你拿十文钱去买三文钱一张的饼，买两张，还剩几文？孩子们算得快，也记得住。”
“那要是到了格致院，学生问你，一个农夫种一亩地收两石粮，交税交四成，自己剩多少？再问他，要是改种地瓜，一亩地能收五石，交税还是四成，自己剩多少？两个数一比，差多少？”朱十八问。
杨士奇想了想：“启蒙学堂的孩子算不出来，格致院的孩子应该能算。”
朱十八说道：“对。启蒙学堂教的是最基本的算数，格致院教的是把算数用到实际的事上去。再往上走，还有更深的，比如一个水库能灌多少地、一条铁路能运多少货、一台蒸汽机烧多少煤跑多少路，这些都得用算数算出来。”
他把茶碗放下来继续道：“你到了格致院，先学这个。学完了，回头再教启蒙学堂的孩子，你教的东西就不一样了。你现在教他们算十文钱买饼，将来你教他们算一亩地收多少粮、交多少税，孩子们长大了才知道怎么过日子。”
杨士奇听完，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车厢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日头偏到西边去了，把窗纸照得一片暖黄。
朱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朱十八那边看了一眼：“小叔公，快到开封了。到了之后先歇一晚，明天再办正事。”
“你就不怕他们一晚上的时间把证据都藏起来？”朱十八看着朱标问了一句。
朱标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他们若是要藏，那就藏的好一点。要是藏的可以让咱们发现不了，也是他们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