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朱十八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里亮堂不少,一扇朝南的窗子半开着,怎么看也不像俘虏住的房子。
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层厚棉褥子,褥面上搭着一床薄被。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一只茶碗。
矮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仰面朝上,两条腿从薄被下面伸出来,一条曲着一条伸直,脚底板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衣襟敞开着,两只胳膊摊在身体两侧,一只手搭在榻沿上,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
朱十八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副模样,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原本预想的画面是,一个被关在屋子里、面色蜡黄、瘦骨嶙峋、见到来人就缩到墙角去的俘虏。
可眼前这个躺在矮榻上、摊手摊脚、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影,怎么看都跟他印象里的“俘虏”两个字对不上。
虽然朱十八交代过把他挪到单独的屋子里,可毕竟还是限制着人身自由,这家伙的心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朱十八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毛骧和蒋瓛,两个人同时露出了一种既尴尬又无奈的笑。
毛骧干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身体恢复得不错,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圈。”
朱棣、朱樉和朱棡跟在朱十八身后陆续进了屋,三个人看到矮榻上那幅场面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朱十八还丰富。
朱棣站在门边先愣了一下,然后偏头看向朱樉,朱樉回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这也太不像俘虏了”的错愕从两人的对视里清楚地透出来。
朱棡呢,则是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也没见过这样的俘虏。
就在几个人站在门口打量这间屋子的时候,矮榻上那个浅金色头发的人翻了个身。
他先是把脸从朝向窗户的一侧转过来,正对着门口方向,眼皮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门口那几个人的身上,先是在毛骧和蒋瓛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朱十八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从茫然迅速切换成了辨认,又从辨认切换成了确认,最后从确认切换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夸张的笑。
他一下子从矮榻上坐了起来,仰着头看向朱十八:“哦!英俊潇洒、地位崇高的凤阳郡王啊,小人终于再次见到您了!”
虽然句子的语法还有些生硬,声调也有两处偏得厉害,但意思完整,没有卡壳。
朱十八站在门口被他这模样给逗笑了:“哎呦,几日不见,你这官话变得越来越标准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连‘郡王’两个字都说不利索,现在都能说‘英俊潇洒’了,进步不小。”
那小黄毛听到朱十八的夸奖后,脸上的笑又扩了一圈:“华夏的文化博大精深,小人这几日学习了一下后,对此大为……大为震荡!”
朱十八身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是朱樉。
朱棣站在旁边也把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效果不太好。
朱棡倒是没有笑出声,但能看出来他也是憋的够呛。
朱棣憋的难受,赶紧出声纠正:“那叫大为震撼。震荡是晃来晃去、震得乱七八糟的意思。震撼是被什么东西深深打动了,这是两回事,懂了吗?”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跟一个学官话才几天的外邦人说同义词辨析有点多余。
那人听到朱棣的声音,把目光从朱十八身上转过来。
他的视线在朱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扫过朱棣的衣着、站姿和刚才说话时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大脑在用那几秒钟里疯狂判断对方的身份。
经过他多年察言观色锻炼出来的本事来看,眼前这人多半也是个有身份有背景的人。
“对对对!大为震撼!请问您是……”小黄毛小心翼翼的问着。
“本王乃大明燕王朱棣。”朱棣介绍着。
此话一出,小黄毛没有犹豫,从矮榻上出溜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的地上,脑袋往下一低,声音响亮地报出一串。
“小人舒库鲁·阿卜杜勒·宾·穆斯塔法,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站在原地没动,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听完那串名字之后明显地凝固了一瞬。
他偏头看了看朱十八,又看了看朱樉和朱棡,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跪在地上那个浅金色脑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困惑。
“舒……不是,什么玩意就一大串过去了?他刚才是在说自己的名字吗?中间那几个字连在一块儿念得跟念经似的,谁记得住?”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还有,他倒是会来事,还知道行礼。”
朱十八两眼一翻,两手一摊,肩膀往上耸了一下:“你别问我,我也没听明白他到底叫什么。刚才那串名字里面好像有个阿杜什么的,好像还有个什么穆斯,到底是啥没听明白,反正我听着都替他喘不上气。”
他说完之后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人:“行了行了,起来吧。这屋里地面凉,你光着脚跪在上面待会儿膝盖该僵了。先站起来说话,把名字的事儿放一边,我们又不是来查你户口的。”
那小黄毛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果然沾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拍了拍灰,脸上的笑没有因为名字被嫌弃而散掉。
他站直之后看向朱十八殷勤道:“郡王,您坐,小人给您倒茶。”
他说着转身朝矮桌方向走了两步,拿起桌上那只粗陶茶壶晃了一下,发现壶是空的,又停下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变成了不好意思的干笑:“茶壶空了,小人忘了续水。”
朱十八已经在矮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行了,别忙活了,我今天过来主要是看看你现在的状态。”
他停了一下:“既然你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该说说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