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吃得很安静,席间没有人再提起宗室和远征的事。
朱元璋夹了几筷子菜,马皇后添了碗汤,朱标低头吃饭,朱棣三兄弟也比平时沉默了一些。
事情定了,接下来就是做。
饭后众人从膳厅出来,沿着游廊往乾清宫走。
午后的日光毒辣,照在人身上就像个火炉再烤,让人燥热的不行。
朱十八走在朱元璋旁边,胳膊底下夹着那只从府里带来的木盒。
朱元璋偏头看了那只木盒一眼,没问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显然还记得上午说的那件事。
进了乾清宫,朱十八把木盒放在御案上打开,取出里面那沓陆军学堂的总纲,递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把折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桌面正中的位置,然后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着。
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逐行看下去,遇到某些段落时还会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一下。
朱标站在旁边,凑近了看朱元璋手里的纸页,但没有出声打扰。
朱棣三兄弟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各自端着茶碗,目光也落在朱元璋手里那沓纸上。
翻到中间一页时,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某一行字上,指尖在那行字的边沿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朱十八。
“小叔叔,您这上面写着‘教官’二字。咱大明的军队里,从来都是老兵带新兵,哪来的教官?新兵进了营,跟着老兵摸爬滚打,打几仗就出来了,要什么教官?您这个教官是干什么的?”
朱十八开口道:“老兵带新兵,带出来的还是兵。打几仗活下来的那个新兵,自己就成了老兵,然后继续带下一批新兵。这条路能走通,但走得慢。一个新兵从入伍到能独立上阵,至少要跟老兵打两三年的仗,中间还要看运气,运气不好的半路就没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教官带出来的,是能教兵的兵。一个人能打,和一百个人能打,是两回事。一个猛将冲锋陷阵可以,但让他去带一百个新兵,他不一定教得出来,教官就是专门解决这个问题的。他自己不但能打,还知道怎么把打仗的本事拆成一步一步的,教给一百个、一千个新兵。咱这学堂,就是要让一个人学会怎么教出一百个能打的人。”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小叔叔,您这话说得有道理。咱带兵这么多年,见过能打的,也见过能带的。能打的人不一定能带,能带的人不一定能打。两样都有的人,少。如果学堂能把这事解决了,那以后练兵的速度就能快不少。一个人打出来和一百个人打出来,中间差的确实不是一星半点。”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了两页,目光在“学员来源”“课程分层”“培养周期”那几个板块的标注上依次扫过,然后把整沓纸合拢递给了站在旁边的朱标。
“标儿,你再仔细看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的。”
朱标接过那沓纸,在御案旁边的小案上坐下来,一页一页重新翻看。
他看的速度比朱元璋快一些,但每翻一页都会在页角处停一下。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纸页合拢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来看向朱元璋和朱十八:“父皇,小叔公这章程若是办起来,各卫所的教习就有了统一的规矩。”
“以前各卫所练兵,都是各练各的,这个卫所的枪法讲究快,那个卫所的刀法讲究狠,兵调来调去之后谁也不服谁,还得重新磨合。如果有了统一的教官培养体系,以后从学堂出来的教官到各卫所去带兵,带出来的兵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调到哪里都能立刻上手。这对于全军来说,是大好事。”
他停了一下:“儿臣还注意到章程里有一条,学员毕业之后先回原卫所带兵半年,带兵成绩合格才正式授予教官资格,这一条写得好。光在学堂里学完了不算数,回去带出成绩了才算数。不行的打回学堂重新学,学了再回去带,带不出成绩就不给教官资格。这样一来,各卫所报上来的教官至少是有实战底子的,不是光会说不会练的花架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从朱标手里接过那沓纸又翻了一下,这一次翻得比刚才快。
翻完之后他把纸页合拢放回桌面上,靠回椅背,看向朱十八:“小叔叔,您这章程咱看了,想法确实很妙。学员来源分四路,课程分两层,培养周期一年到一年半,教官从实战军官和格致院技术官里选,毕业之后先回原部队带兵半年再授资格。每一条都踩在实处,没有虚的。”
朱元璋撑着下巴继续道:“不过有一条,这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得由咱亲自过目。咱不看别的,就看两条:第一,这些人有没有打过仗或者有没有在边境上待过。第二,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想学。仗打过的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真心想学的教出来之后能留得住。两条缺一条的,都不要。”
朱十八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朝朱元璋摆了摆手:“挑选学员的事就交给你和标儿了,我就不管了。毕竟这方面你们俩比我要有经验得多。你打过天下,标儿监国这几年也接触了不少军务,谁有底子谁没底子,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就不跟着掺和了。”
他靠在椅背上,连坐姿都比刚才松了几分。
开玩笑,挑选人员这活可不轻松,朱十八本来手头上的活就不少了,可不能在把这个活也干了。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模样,撇了撇嘴:“小叔叔您这又把活儿丢给咱和标儿了。上午在坤宁宫您说学堂章程您来牵头,现在章程拿出来了,选人的活又甩给我们。您好歹也过过目吧,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是我和标儿两个人干,您在旁边喝茶。”
朱标在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显然对朱元璋那番话是认同的。
朱十八嘿嘿一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选好了我肯定过目。我又没说撒手不管。我的意思是,第一轮的筛选由你们来定,把名单列出来之后我再看。如果我看了觉得有谁不合适,到时候再调。如果没谁说,那就按你们的名单走。这样既不用我从头到尾盯着,也能保证最后的质量。”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把名单列出来之后,把每个人的底细也附一份在后面。打过什么仗、在哪驻防过、上过什么学、有没有带过兵,一行写清楚。我拿过来扫一眼就能判断,不用花太多时间。”
朱标点了点头,把那条要求记在了随身的小本子上。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把那沓纸又拿过来翻了一下,这一次翻到教官那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又点了一下:“教官。这个名字不错。以后各卫所里带新兵的人就叫教官了。”
他把纸页合拢放回桌面:“行了,章程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标儿你回头把学员名单列出来,把底细附上,先给小叔叔过一眼,然后再拿来给咱看。第一批学员的数量不用太多,五十个够了,先把这五十个人教出来,放到各卫所去当种子,后面再慢慢扩。步子别迈太大,走稳了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朱十八:“小叔叔,那章程原件咱留下了,回头让通政司誊抄几份,分发到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备查。”
朱十八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那沓纸已经被朱元璋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