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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海港谋远图

    朱十八站在堤岸边上,海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灰蓝色的水面,转头朝马车那边喊了一声:“王虎,沈铦,方孝孺,都过来,测绘班的几个学生也一起。”

    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几人都听见了,纷纷沿着石砌堤岸走过来。

    王虎走在最前面,手里已经攥了一卷皮尺和一本空白的记录簿,沈铦在后面背着一只工具箱,方孝孺怀里抱着那卷松江府的舆图,几个学生跟在最后面,各自背着测量用的标杆和绳尺。

    朱十八等他们走近了,伸手指了指堤岸两侧的方向:“沿着这段岸线往东走,把沿岸的地形坡度、水深浅的大致变化、滩涂的范围都记下来。往西走到那片堆木料的地方为止,把岸边的地质情况也摸一下,看看是沙底还是泥底,有没有适合建深水泊位的位置。”

    他又转头指了指远处水面上的那几根木桩:“那些旧桩基的位置也标记一下,回头跟新规划的泊位对照着看。”

    王虎点了点头,把那卷皮尺从胳膊上解下来,转身招呼测绘班的学生跟上,几个人沿着堤岸分散开,弯腰的弯腰、立标杆的立标杆,很快便各自进入了工作状态。

    看着他们离开,朱十八大喊道:“不管干什么,都给我注意安全!!!”

    其他人听到朱十八的话,也都笑着回头喊道:“知道啦!郡王。”

    朱十八转过身来重新面对海面,风从他左侧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朝右偏着。

    他在堤岸边沿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面,海水比预想的凉,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能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显然春天的海水还没暖起来。

    他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站起来看向站在旁边的朱标:“标儿,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朱标正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细线出神,听到朱十八的话之后把目光收回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刚被壮阔的景色压住后又慢慢恢复的从容:“非常壮阔……侄孙看过的水也不算少,长江、淮河、西湖,都没有这种看不到边际的感觉。”

    朱十八听到这话,没绷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谁问你看见大海的感受了。”他拍了拍朱标的手臂,“我是说你觉得上海这个地方,建立港口怎么样?”

    朱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笑了,像是在为自己刚才那番感慨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海面,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侄孙觉得,这里比应天更适合做对外通商的海港。应天虽然繁华,但毕竟在内陆,大船从长江口进来要逆流走好几天才能靠岸,而且航道受长江泥沙淤积的影响,吃水深的船有时候进不来。上海这边直接入海,大船不用绕路,停靠之后货物可以直接装卸,省去了中间转运的环节和损耗。”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一下远处那些露出水面的旧木桩:“而且侄孙刚才看到那些旧桩基,说明以前就有人在这里修过码头,只是规模不大。如果在原有基础上往外延伸扩建,建几座吃水深的大泊位,港区的容量会比现在大好几倍。”

    “将来海运的规模扩大之后,这里会成为应天之外最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到时候工研院的装备、汇珍阁的货物、朝廷调运的物资,都能从这里直接出海,不用再绕道长江口来回折腾。”

    朱十八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朱标这番话过了一遍,从航道条件到旧码头的扩建基础,逻辑清晰,视野超出了单纯的地方治理层面,放在了大明整体海运格局中来看。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上海的位置放在整个大明的海运格局里看,确实比应天更适合做对外通商的门户。应天是心脏,上海是指尖。手指伸出去抓东西,总比心脏跳出去直接够要方便得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大明的远洋船队如果要往更远的地方走,从上海出发比从应天出发能省下好几天时间,而且船可以造得更大,吃水更深,不用担心进不了港。”

    朱标听了这番比喻,目光在海面上停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时神色认真了几分:“小叔公,您打算在这里建工研院的分院,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部分是。”朱十八转过身来背对着海面,目光落回岸上那些正在测量的测绘班学生身上。

    “工研院的研究成果,在应天造出来,通过铁路运到上海装船出海,这条路线已经通了。但如果要在上海设立一个分院,就可以直接针对海洋相关的技术做研发,比如船用蒸汽机的防腐、远洋航行的导航设备、海上通信的增强方案。”

    朱十八继续道:“这些东西在应天也能做,但离海太远了,测试起来不方便。到了上海,出门就是海,造出来的东西可以直接上船试,不用等运过来再折腾一遍。上海分院和应天总院各管一摊,一个管陆地上的,一个管海面上的,互相配合但不重叠。”

    朱标点了点头:“那港口这边除了扩建码头,还需要配套的仓储和转运设施。否则船到了货物卸下来没地方放,或者放了之后运不出去,港口的吞吐量再大也发挥不出作用。”

    朱十八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已经把他的想法和自己在路上盘算的规划框架做了对照,方向一致,细节互补。

    他没有多说,目光重新投回海面上,风还在持续地吹着,把远处的水面吹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白浪,在灰蓝色的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张被人不断抖动又抚平的布。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王虎带着测绘班的学生从堤岸东段走了回来。

    他手里那卷皮尺已经收拢好了,记录簿上画了半页草图,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的测距和岸线走向。

    沈铦跟在后面,工具箱里的工具已经收好了,裤腿下摆沾着湿漉漉的泥沙。

    方孝孺抱着舆图走在最后,图面上新增了几处铅笔标注,是刚才现场对照时补上去的。

    王虎走到朱十八面前,把记录簿翻开,指着他画的那张草图。

    “郡王,从堤岸东段往东约一里,水深明显比近岸处加深了不少,适合建吃水深的大泊位。滩涂分布也有限,大部分岸段是砂石底,承载力足够。那几根旧木桩所在的位置,水深的实测数据也符合建泊位的条件,桩基虽然旧了但基础还在,如果利用原有的桩基位置扩建,会比重新打桩节省不少工期和材料。”

    朱十八接过记录簿看了看那幅草图,王虎画得简洁但关键信息都标了,水深点的位置、岸线坡度的变化、旧桩基的分布范围都列得清楚。

    “好,回去之后把这些数据整理成正式的勘测报告,把泊位规划的初步方案也一并列出来。”

    王虎应了一声,把记录簿收好。

    朱十八转头看了一眼朱标:“走吧,沿着岸线再走一段,看看别的位置。”

    他迈步沿着堤岸往西边走,朱标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在石砌堤岸上,海风从侧面吹过来,脚下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发出轻微滚动的声音。

    王虎、沈铦和测绘班的学生散落在后面,各自收拾着工具和记录本,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两里地,堤岸渐渐收窄了,岸边的碎石路面重新变成了沙土混合的地面,远处可以看见几间低矮的渔屋和几棵被海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的老树。

    朱十八没有走到底,在堤岸收窄的地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在心里把刚才王虎标注的几个水深点和自己看到的岸线走向在心里叠在一起,形成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

    他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数据整理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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