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摆在小厅里,果然如朱十八要求的那样,低调简单不铺张。
一张八仙桌,桌面铺了干净的细麻桌布,上面搁着六碟菜。
一碟清蒸江鱼、一碗蛋羹、一盘春笋炒肉片、一盆热气腾腾的鱼圆汤、两碟时令小菜,外加一壶温好的本地米酒。
菜色不多,但食材新鲜,做法清淡,鱼是午后刚从江里打上来的,春笋是当天早上才挖的,蛋羹蒸得恰到好处。
朱十八坐下之后夹了一筷子蒸鱼放进嘴里,鱼肉鲜嫩,调味克制,咸味刚好把鱼本身的鲜甜带出来而没有压过它。
他放下筷子点了点头:“顾大人,这桌菜安排得很好,有心了。”
顾德坐在下首陪席,听到这句话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松了半寸,脸上的笑意踏实了几分,端起茶杯朝朱十八的方向微微一举。
“郡王过奖。臣只是想着殿下和郡王远道而来,不宜用油腻之物伤胃,便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本地时鲜。这鱼是今早渔民送来的,春笋也是周边乡民自家挖的,不值什么钱,胜在一个鲜字。”
朱标也夹了一块春笋尝了尝,没有多说什么,但微微点了一下头,显然对这顿饭的品相和口味都没有异议。
饭后茶点撤了,碗碟收走,桌面上换了一壶新沏的本地绿茶和一碟糕点。
顾德坐在对面,姿态比入席时自然了不少,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刚才那种绷着的感觉了。
朱十八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看了他一眼:“顾大人,上海县这边去年的情况怎么样?人口、田亩、赋税,你简单说一说。”
顾德点了点头,没有拿册子也没有翻本子,像是这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了。
“回郡王,上海县目前登记在册的户数大约一万两千余户,人口约六万余人。这个数字跟周边几个县比起来不算大,但最近两年增长得很快,主要是外地迁入的人多了,尤其是通了蒸汽机车之后,从苏州、松江府城那边过来做生意的人比前几年多了不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田亩方面,全县耕地约十一万亩,大半种的是水稻和棉花,棉花占了将近四成。赋税方面,去年全县共征银四万余两,这个数字比前年增加了不少,主要是因为商税的征收范围扩大了,加上汇珍阁在上海设的分号带动了本地商人和外地商人的交易量。”
朱十八听完这些数字,在心里跟朱标给他的那卷松江府册子上看到的数据对照了一下,数字基本对得上,没有虚报的痕迹。
他放下茶碗又问道:“经济状况呢?通了铁路之后有什么变化?”
顾德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回郡王,变化太大了。蒸汽机车没通之前,上海这边的货物进出主要靠船运,水路虽然方便,但速度慢,而且受天气影响大。到了冬天运河封冻或者春夏雨季河道涨水,货物就进出不了。”
他是越说越起劲儿:“有了铁路之后,从应天运来的铁器、布匹、新式的农具和机械零件,三天之内就能到上海,比船运快了将近一倍。上海本地产的棉布、土布和鱼干也可以通过铁路运回应天和周边城市,路上损耗少了很多,运费也比船运便宜。去年一整年,上海县各商号的营业收入加起来比前年翻了一番不止。”
顾德顿了顿:“臣在任这几年,眼看着上海从一个靠江吃饭的小地方慢慢变成商路通畅的转运地,从前街上只有几家粮店和布庄,如今多了铁器铺、杂货铺、钱庄分号,连茶馆都新开了三四家。这些变化不全是臣的功劳,但臣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朱十八听完这段话,又看了一眼顾德的表情。
这个知县确实是个干实事的人,说话实在,不刻意修饰政绩,也不推脱责任。
他提到经济数据变化的时候语气是平稳的,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更像是每天盯着账目久了自然养成的准确度。
朱十八又问道:“摊丁入亩呢?上海这边的推行情况怎么样?”
顾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回郡王,摊丁入亩在上海推行得还算顺利。臣接到朝廷的公文之后,先把县里几户大地主请到衙门来当面谈了谈,把政策给他们讲清楚了,也把山东那边的前车之鉴提了一提。”
他说到“山东”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放慢了一些。
“这些人都是本地的老户,在县里住了几代人,什么能做不能做的道理他们是懂的。而且朝廷把官员的俸禄提上去了之后,下面的差役和书吏也不像以前那样靠刮地皮过日子了,衙门里上下风气比以前正了不少。”
顾德的语气平静:“所以摊丁入亩的推行虽然有波折,但并没有遇到激烈的抗拒。几户大地主在了解了朝廷的政策和决心之后,都表现得十分配合,主动把地亩数据报了上来,没有隐瞒也没有作假,查对下来基本吻合。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全天下都在推行同样的政策,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做出头鸟。”
顾德说得很实在,没有刻意美化那些大地主的动机,也没有掩饰自己作为地方官推动改革时遇到的阻力,话说得通透明白。
朱十八听完这番话,转头看了朱标一眼。
朱标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顾德脸上,等他把话说完了之后放下茶碗:“顾大人,上海县的情况本宫听明白了。你能在一个县治内把经济盘活、把摊丁入亩推行下去,而且做到账目清楚、百姓安稳,不是每个知县都能做到的。”
他的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本宫回京之后会在奏报中把你做的事如实写进去,该记的不会少。”
顾德听到这话之后愣了一下,放下茶杯站起来朝朱标和朱十八各拱了一礼:“臣谢殿下、郡王。”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但那一拱的幅度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夜色又深了一层,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巷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朱十八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初春的海风裹着湿气和盐味涌进来,吹在脸上比在应天时多了一分柔韧的凉意,把屋里吃饭时积攒的那层暖意冲散了一些,换上了一股更清醒的气息。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朱标和顾德,目光落在窗外暮色中那片在风里翻动的梧桐叶上,那些叶子的背面在夜色里泛着浅白色的光,一片叠着一片地在风里起伏。
朱十八多看了几息,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回到了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慢喝完。
他想着上海县这一万两千户百姓和六万余人未来的走向,想着那片棉花地和水稻田在秋天时的颜色,想着蒸汽机车驶入站台时汽笛声响起的那一刻上海街面上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和马车。
未来还要等很久,但那幅图景的轮廓已经在夜风和茶香里慢慢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