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朱十八就醒了。
他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
春桃大概还没起来,厨房那边也没有生火的响动。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盯着屋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起来,披上外衣下了床。
睡不着了。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不是很急,但躺不住了。
他站在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从外面灌进来清冽润凉,让他打了个轻微的激灵。
这一下就精神了。
其实说起来也挺好笑,他朱十八在这年头,要是真想找点晚上的乐子,也不是没有去处。
秦淮河上那些画舫一到夜里就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隔岸都能听见,船上的灯影映在水面上被桨声搅碎又聚拢,确实是一番景致。
勾栏里也有唱曲儿的、说书的、变戏法的,热闹是热闹的。
可朱十八对那些确实提不起劲来。
画舫上的酒太甜腻,勾栏里的曲子听两句还行,时间长了就觉得耳朵发腻。
他更愿意在家里待着,陪徐妙清蓝沁怡说几句话,逗逗那三个小的,或者坐在院子里喝杯茶看看夜空,这就够了。
这不是什么清高,纯粹是口味不对路罢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还暗着,廊下的灯泡还没开,他借着天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胳膊,听见卧房那边传来徐妙清起身的动静。
片刻后她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朱十八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然后笑了:“夫君今儿醒得真早。”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整了一下衣领:“我还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呢,结果你自己先起来了。”
“睡不着。”朱十八说,“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的,不如起来等着。”
徐妙清没多问,转身进了里面去叫蓝沁怡。
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方慢慢渗进来,春桃和安安端着铜盆和布巾走了进来,两个人脚步轻快,看见朱十八已经在院子里了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安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春桃把搭在胳膊上的布巾展开浸入水中拧了一把。
朱十八走过去低头掬水洗了把脸,水还是温的,热度恰到好处,把脸上那层残留的睡意彻底冲掉了。
徐妙清站在旁边替他递布巾,蓝沁怡走过来替他整理腰间的玉扣和衣带,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朱十八站在中间就像一尊被翻新过的旧雕像,被她们前后左右地拾掇了一遍,刚洗完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就被拉住了袖口理平了衣摆上一条不存在的褶皱,又被拽了拽腰带的长度让它重新对正。
等到终于放他走的时候,他从铜盆边的架子上拿起布巾又擦了一把脸,徐妙清已经转身去看早饭了。
吃过早饭之后,朱十八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
廊下的电灯已经关了,日光正从院墙上方洒进来,把花厅门口那两盆罗汉松的枝条照得翠绿透亮。
三个孩子还没醒,乳母昨晚守到后半夜,把他们都哄睡了才歇下,此刻偏房里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徐妙清和蓝沁怡都跟了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
朱十八在门口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她们俩:“行了,送到这儿就行了。”
徐妙清微微摇头,拉了一下蓝沁怡的袖子,两个人一起迈出门槛:“送到车站,路上照应着些。”
蓝沁怡在旁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温婉一个利落。
朱十八知道这次拗不过她们,没有再拦,只说了一句:“行吧,那就送到车站。”
应天站的月台上,蒸汽机车已经停靠在那里了。
朱标站在月台边上,穿着一件玄色圆领袍,身后跟着一个随从,随从的手里只拎了一只小包袱。
他远远看见朱十八的马车停稳便迎了上来,目光在徐妙清和蓝沁怡身上扫了一下,快步走到近前躬身施礼:“侄孙见过小叔公,见过两位小婶婆。”
徐妙清和蓝沁怡同时欠身还了礼。
朱十八跳下马车,上下打量了一眼朱标面前干干净净的月台和他身后那清清爽爽的一只小包袱,笑了一下:“你也起得够早的,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早起来的时候母后让御膳房做了粥和饼,侄孙吃了两碗才出门。”朱标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母后还特意多包了一包烧饼,让小叔公在路上尝尝。”
朱十八接过来摸了摸,那包烧饼隔着布面还透着余温。
他转头看了一眼王虎沈铦方孝孺他们所在的方向,王虎正站在最后一节车厢旁边和列车员核对行李数量,沈铦正蹲在月台边缘检查工具箱的锁扣,方孝孺怀里抱着那卷松江府的地图站在车厢门口正往里张望,测绘班的几个学生已经上了车,正把测量工具在行李架上整齐码放好。
朱标示意随从把行李搬上车厢,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的行李都上了车,该就位的人也都坐定了。
朱十八在车厢门口站定,转头朝月台上的徐妙清和蓝沁怡挥了一下手。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猛然响起,一声长鸣,又一声,在站台上方回荡着扩散开去。
车轮缓缓转动,在铁轨上碾出第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向前移动。
朱十八站在车厢门口没有进去,看着月台上的徐妙清和蓝沁怡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远。
她们的轮廓随着列车的前行从清晰渐渐模糊,先是五官看不清楚了,再是衣摆的颜色和头发上的簪花也融成一片温润的剪影,然后整座月台都在窗口的视野里慢慢缩小,缩成一片青灰色的底板,上面只剩两个人影还站着没有动。
朱十八扶着门框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了车厢,在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正在加速地向后退去。
“这次大侄子有什么交代吗?”朱十八看着对面的朱标问道。
朱标摇了摇头:“父皇说了,一切听小叔公安排。”
这话一处倒是让朱十八有些意外,他是没想到大侄子居然会让他安排。
“行!反正咱们这次出去也就是视察一下,和上次南下不同,那就等到了那边之后先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