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元府的废墟大殿里,遍地狼藉。
劈成两半的丹炉歪在地上,炉膛里还冒着余烟,人体组织和药渣混在一起撒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碎瓦断梁堆得跟小山似的,头顶那个被一掌撕开的窟窿还在灌风,吹得地上的灰直打旋。
我蹲下来扫了一圈,扭头跟我娘说:“娘,这破殿太小了,四面全是墙,阵纹铺不开,阵旗都没地方插。”
我娘扫了一眼,点头:“那就撤出大殿,移步外场广场布阵!”
一声令下。
留守修士齐齐腾空,飞出破殿,落到赤云城中一处宽敞的演武广场上。
落了地,我娘站在广场中央,先开口:“诸位,大赤天已被空间禁制全域锁死,赤炼城亦是。普通传送阵不可能传的出去。但天界本身有一套上古跨界传送体系,就是各天域天阙关卡里的传送阵,它们用的是天规本源的通道,应该不受封锁影响。只要我们能把它复刻出来,就有希望能传出去!”
人群里,锦书阁阁主·文叨叨立刻往前一步。
手指一弹,一颗留影珠从袖口飞出来,悬在半空。
灵光一点,珠体亮起来,投影铺开来,把天阙关卡那座上古传送阵的纹路细节一寸一寸照得清清楚楚。
“老夫早就拍了!在一重天进关卡第一眼就拍了,全景、特写、阵纹拐角,一个细节没落。连阵盘上那条裂缝都拍到了,还标了尺寸!”
阵宗一众长老也赶紧掏出厚厚的一沓手稿。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阵线注。
是他们之前照着关卡传送阵的临摹图、反复推演的版本。
“手稿在此,可对照留影珠投影,同步校准阵基!”
分工一下子定下来。
阵宗长老们为主力,负责刻阵纹,定阵眼、勾勒主体大阵纹路。
其余阵修帮忙递灵石、递阵旗、排查阵纹错漏。
我娘站在阵中央,青色的灵力从指尖淌出来,往阵纹里灌,帮忙稳固阵基。
她灌一下,抬头看一眼天。
我也蹲在阵盘边上帮忙递阵旗。
这种跨域传送阵,阵纹比二重天那戍楼联动阵还复杂三倍,布起来太耗精力。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就负责递东西。
还能摸鱼抬头观战。
天上正打得热闹。
刑天天那老头看着文绉绉的,打起来一点不文绉绉。
他抬手一推,金光翻涌撕裂虚空,一尊百丈高的太乙金仙法身虚影凝了出来。
和他本人一模一样,只是放大几十倍。
那虚影抬手,朝我爹拍下来。
我爹翅膀一展,迎上去,和太乙法身拳对掌。
轰!!!
恐怖的气浪四处炸开。
我娘及时撑开一层青色结界罩住整片广场。狂暴余波撞在结界上,结界晃了晃,没破。
我们蹲在阵里,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飞,阵旗差点脱手。
远处仙兵阵营,元恪、吾悦、玄戈、昭璃四个人分头调度,指挥仙兵结成军阵,层层叠叠挡天上漏下来的雷波和术法余威。
元恪嗓子都喊劈了:“左边补位!右边缩阵!别站那么密,雷劈下来一锅端!”
吾悦一边调度一边躲一道漏下来的雷,躲完了接着喊:“第三排往后撤三步!第四排顶上去!”
玄戈和昭璃也是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但好歹把仙兵阵型稳住了,没让底下人被混战余波轰没。
天上。
旺财来福一左一右护在我爹身侧,圣洁白光铺散开,用祥瑞道韵克制天庭仙法。
白光漫到虚影身上,金光就会淡下去,刑天君掌力就会弱上一大截。
但十几个回合下来,旺财来福的白光越铺越薄,白光铺出去的速度越来越慢。
来福四条腿开始打晃,旺财的尾巴垂下来。
小焰獒在雪媚仙子怀里急得嗷嗷叫,四只爪子刨着空气,想往上冲。
但被雪媚仙子摁住了:“你还小,不能上去,乖~”
小焰獒回头冲她呲了呲牙,又扭回去冲着天上叫。
我看着它,心里也堵得慌。
它和我一样,都还小,都上不去。
但它爹娘的本源还没养回来,这一仗打完,估计又得养不知道多少年。
我爹看见旺财来福的状态,翅膀一振,冲它们喊了一声:“下去!歇着!”
旺财摇头。
来福也摇头。
两只圣兽四条腿都在打晃了,还硬撑着不肯撤。
我爹不跟它们商量了,转头朝天上一群云兽吼了一嗓子:“把你们祖宗拖下去!”
云兽们正被雷劫吓得四处乱窜,听见这话,立刻回撤,围着旺财来福缓缓往战场外推。
旺财来福还想挣扎,被云兽群们拱着推走了。
来福被拱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小焰獒的方向。
小焰獒冲它叫了一声,它才不挣了,任由被云兽们推着往后退。
我爹看见旺财来福安全撤下去了,转回头,把翅膀撑到最大,魔气一层一层裹上去,出拳速度越来越快!
他打算速战速决。
爹的肉身硬度本是堪比金仙,可对面是太乙金仙,差着一整个大境界,且对方还能调动九天规则之力。
旺财来福的白光一撤,刑天君法身上的金光重新亮起来,掌力跟着涨回去。
一掌带着九天规则压制的重掌轰下来,正中我爹的左翼。
咔嚓!!
魔气凝成的翼骨碎开,漫天黑魔气流散飘落。
失去半边翅膀平衡,我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虚影巨掌跟着往下压,他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下去两寸!
他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硬扛着那如山重压。
我蹲在地上指着天上喊了一句:“梦的翅膀已经受了伤!”
梦看到了。
她虽然一直撑着结界为众人挡余波,但目光却一直锁在天上,眉头锁得死紧,还不忘提醒我:“专心布阵。递错阵旗了,那是困阵的旗。”
我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面困阵旗,正往传送阵的阵眼上插。
我赶紧拔出来换了一面。
我哥站在我旁边,也在仰头盯着我爹,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脚底下已经迈出去半步了,沈清尘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摁住。
“别去。太乙金仙的战场,你上去,连人带剑,一息都撑不住。”
“那是我爹。”
沈清尘没松手,“可你上去,你爹还得回头救你。”
我娘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宴儿,不准上去。”
我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把那半步收了回来。
我蹲在地上,学着忘机长老双手合十,嘀嘀咕咕:“保佑我爹别被打死,我把我气运分他一半,实在不行分六成,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运气就不够用了……”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我爹,突然抬眼,漆黑的瞳孔里魔焰暴涨,一声震彻云海的喝声轰然炸开:
“剑来!”
我手比脑子快,混元剑脱手就往上扔。
剑飞出去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等等,我爹用剑?
我爹什么时候用过剑?
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他一直都是一双魔拳横推四海的!
魔宫兵库里,武器架子上的剑他从来看都不看一眼,说是嫌麻烦,不够直接。
然后我就看见我爹一手扛巨掌 一手接住了混元剑。
他握剑的姿势很正,虎口卡在剑格上,五指收拢,手腕一翻,剑尖朝前。
那姿势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半路出家。
剑身一抖,滚滚魔气顺着剑柄疯涌灌入剑身。
原本清冽的银白剑体瞬间被墨色裹覆,剑脊之上魔纹层层亮起,整柄混元剑震得嗡鸣不止,震荡的波纹把周遭流云直接碾成碎絮。
然后他出了第一剑!
横空劈斩!
一剑狠狠劈在太乙法身压落的巨掌之上!
轰!!
原本势不可挡的掌势被一剑破碎,厚重的金光轰然炸开一大片!
不等刑天君稳住法身,我爹脚步踏碎流云,第二剑自上而下重劈!
剑尖拖着长长的墨色尾迹,锋芒直斩刑天君法身的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隐秘的道纹,维系着整具法身的运转。
铮!!!
道纹被斩碎一截,刑天君的法身微微一颤,隐隐有裂开之迹。
第三剑!凝于一点,直取刑天君本人面门!
刑天君脸色一变,仓促偏头避让。
锋利的剑尖擦着他的鬓角掠过去,一缕素白长发应声断落,轻飘飘散在风中。
刑天君垂眼盯着那缕飘落的发丝,终于绷不住了,脸色黑了,温文尔雅的外壳彻底裂开。
“好一把魔剑,好一个魔君。”
我单手提剑,魔气在刃上盘旋,纵使一翼已折,依旧稳立云间。
而且居然还有空回头看了一眼广场方向。
在人群里一眼锁定我娘的影子,对她勾起一抹张扬的笑,还挑了下眉。
我娘撑着结界的手猛地一松,青色结界跟着晃了一晃。
她赶紧稳住,可微微上扬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我哥嘴角抽了抽,我怀疑他甚至想翻个白眼……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沈清尘这才缓缓松开按住他肩头的手。
我也长长吐出一大口气。
这才有心思关注别处战场。